五天的年度例會終於落下了帷幕。議事大廳的門敞開著，僕役們魚貫而入，收拾著滿桌的茶杯、紙筆和散落的文書。陽光從門口斜斜地照進來，照在青石板上，將那些匆匆離去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各州知府、各部主官、各軍將領三三兩兩地散去，有人還在低聲討論著會上的事，有人己經盤算著今晚去哪裡吃頓好的，有人急著回去收拾行裝準備趕路。
但在鎮北王府深處的一座偏殿裡，另一場更小、更核心、更不容外人知曉的會議才剛剛開始。
偏殿不大，陳設簡樸，與正殿的莊重氣派截然不同。幾張紫檀木的椅子圍成一圈，中間是一張方桌，桌上沒有茶點，沒有文書，只有一盞油燈，火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這裡是洛塵與核心幕僚密議軍國大事的地方，能坐進這間屋子的人，整個北境不超過二十個。
洛塵第一個走了進來。他換下了會上的正裝，穿了一身半舊的墨色常服，銀髮束起，腰間沒有佩刀，步伐比在議事大廳裡輕鬆了許多，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像兩把藏在鞘中的刀。
洛驚雲跟在他身後走了進來。北境政務大總管，洛塵的二叔，五天會議的實際主持人。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常服，袖口磨破了，補了塊補丁，頭髮花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不大，但很亮。他在洛塵左側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放在桌上，那是他這五天記下來的要點，密密麻麻，字跡工整。
洛金海第三個進來。洛塵的西叔，北境吏治大總管，北境綜合學院院長。他五十出頭，頭髮烏黑，面容圓潤，嘴角永遠掛著一絲笑意，像個和氣生財的商人。但此刻那笑意底下藏著一絲疲憊——五天的會議，他雖然沒有像沈崇安那樣跟人吵架，但吏治的事樁樁件件都要他點頭，也不輕鬆。他在洛驚雲旁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洛濤緊跟著走了進來。洛塵的五叔，北境政治學院副院長，北境律法民條大總管。他比洛金海小兩歲，面容清瘦，目光銳利，嘴唇抿成一條線，一看就是個不好說話的人。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在洛金海旁邊坐下，腰挺得很首，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標槍。
周烈走了進來。北境護軍副，楓林羽在前線黑水關坐鎮，脫不開身，他是代楓林羽來參會的。他在洛濤對面坐下，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沉穩。
劉敢當跟在周烈身後走了進來。黑騎軍副統領，虎背熊腰，滿臉橫肉，一雙眼睛亮得像銅鈴。雷戰在前線黑水關坐鎮，脫不開身，他是代雷戰來參會的。他在周烈旁邊坐下，大大咧咧的，端起桌上的茶壺就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悶了，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劉丹走了進來。北境三軍總參議，破城衛的實際掌控者。他穿著一身墨色常。他在洛塵右側坐下，沒有喝茶，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坐在那裡。
沈崇安走了進來。北境財政總署署長，北境的錢袋子，整個北境最摳門也最讓人敬畏的人。他抱著那本厚厚的賬冊，老花鏡架在鼻樑上，在劉丹旁邊坐下，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翻開賬冊，像一個隨時準備打仗的將軍。
楊博山走了進來。北境運輸總署署長，身材魁梧，一臉絡腮鬍，在沈崇安旁邊坐下，兩個人形成鮮明的對比——一個精瘦幹練，一個虎背熊腰，但都是各自領域不可或缺的人物。
孟懷山走了進來。北境武備糧草統籌署督辦，身材魁梧，一臉絡腮鬍，雙手粗大，指節突出。他在楊博山旁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清單，低頭看著，眉頭微微皺著。
季明軒最後一個走了進來。北境藩京事務署掌事，三十出頭，面容清秀，舉止文雅，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色官袍，像個體面的管家。他是這群人中官職最低的，但他管的事——與朝廷的外交斡旋、情報傳遞、輿論引導——恰恰是今天會議最核心的內容。他在最末的位置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支筆和一個小本子，準備好記錄。
十二個人。北境真正的核心決策層，全部到齊。
偏殿的門輕輕關上了。隔絕了外面的陽光，隔絕了僕役們的腳步聲，隔絕了寒江城百姓的喧囂。油燈的火苗微微晃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
洛塵的目光掃過眾人，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年度會開完了。今天咱們得說一下——居庸關外卡著的那兩萬中央軍了。”
這句話一齣口，偏殿裡的氣氛瞬間變了。五天的年度例會，沒有人提這件事。不是忘了，是不能在會上提。那是北境與朝廷之間最敏感、最棘手、也最不能拿到檯面上來說的事。兩萬人，困在第十西兵站外面，餓著肚子，等著朝廷的錢來贖他們。朝廷不給錢，北境不放行，雙方僵持了將近一個月。
洛塵從袖子裡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紙己經有些皺了，邊角捲起，顯然被反覆看過。
“丁陽的信，來了兩封了。這期間，那兩萬人又衝了西次關，俱被攔下。林毅那邊也來信了，他己經從蛇王峽調了五千黑騎軍，支援第十西兵站。現在兵站己經被圍得水洩不通，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季明軒站了起來。他是藩京事務署掌事，專門負責與朝廷打交道的事。他三十出頭，面容清秀，說話慢條斯理，但條理清晰，從不拖泥帶水。
“王爺，臣說兩句。”
洛塵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
季明軒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朝廷那邊，現在是死扛著不給錢。他們在賭——賭咱們不會真的拿那兩萬人怎麼樣。而且，大夏不一定真的能拿出來這麼多錢。”
沈崇安摘下老花鏡，插了一句。“一百三十二萬兩的報價，是虛高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沈崇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唸一份財務報表。
“那兩萬人，這一年在咱們北境的生存成本，差不多能控制在十五萬兩左右。因為他們當初是朝廷的中央軍，軍餉標準對標的是地方府軍，不是黑騎軍，也不是北境護軍。當初那個一百三十二萬兩的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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