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寒江城的城門早己關閉。守城計程車兵打著哈欠，靠在垛口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鉛。月光冷冷清清地灑在城牆上，將那些巡邏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城內萬籟俱寂，連狗都不叫了，只有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從街巷深處傳來，像這座城的脈搏。
洛塵沒有驚動任何人。他換了一身墨色的勁裝，沒有佩刀，沒有帶親衛，一個人從側門出了王府，穿過幾條空蕩蕩的街道，來到了南城門。守城計程車兵看見他，愣了一下，連忙單膝跪地。洛塵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聲張，也不要跟著。士兵們面面相覷，不敢違抗，眼睜睜看著那道墨色的身影消失在城門外，融入了無邊的夜色中。
出了城，洛塵的腳步慢了下來。他沒有走官道，而是拐上了一條小路。小路蜿蜒向南，兩側是光禿禿的田地和低矮的灌木叢，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層薄薄的霜。他的靴子踩在凍硬的泥土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他來到了一座山腳下。山不高，也不陡，半山腰上隱約可以看見一片松柏的輪廓。那是他父親洛霹靂的陵墓。說是陵墓，其實不過是一座普通的墳塋，連像樣的墓道都沒有。當年洛霹靂戰死的時候，正值壯年，死得突然，北境一片混亂，朝廷落井下石，北莽虎視眈眈，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修建王陵。洛塵那時候才十七歲，剛從一個少年被迫變成北境之主，連父親的葬禮都是匆匆辦的。後來北境穩住了，有人提議重修王陵，洛塵想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父親己經安息了，他不想驚動他。就這樣吧。他只是在每年清明和父親的忌日來坐一坐，帶一壺酒，說幾句話。平時定期派人去除除草，不讓墳塋荒廢了。
今天不是清明，也不是忌日。但洛塵來了。
他沿著山路往上走。路很窄，兩側的松柏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竊竊私語。月光從枝葉的縫隙中灑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他的肩上、臉上、銀髮上。他的步伐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著什麼。
墓園不大，沒有圍牆，沒有門樓，只有一圈矮矮的青石欄杆，將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圍了起來。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著幾個大字——“鎮北王洛霹靂之墓”墓碑前沒有香爐，沒有供桌，只有一塊青石板，被磨得光滑發亮——那是洛塵每次來坐的地方。
洛塵在青石板上坐下，將酒壺放在地上。他從懷裡掏出兩個酒杯，一個小瓷瓶，一瓶是酒。先把瓷瓶放在一旁，然後拿起酒壺，擰開蓋子，先給父親斟了一杯，恭恭敬敬地放在墓碑前。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他沒有說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是烈的，辣得他皺了一下眉，但他沒有停，又倒了一杯，又飲盡。
夜風吹過鬆柏，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哭。洛塵靠在墓碑上，背靠著那塊冰冷的石頭，仰頭望著頭頂那輪慘白的月亮。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篤、篤、篤。
沒有話。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有太多話想說，卻不知道從何說起。他想說“父親，我來看您了”，可這話太輕了，輕得像風，說和不說沒有區別。他想說“父親，我好累”，可這話太重了，重得他不敢說出口。他怕說出來，就撐不住了。所以他什麼都不說。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酒入喉，火燒火燎，像吞了一口碎冰，又像吞了一把刀。
月亮從雲層的縫隙裡鑽出來又鑽進去，忽明忽暗。山下的寒江城燈火稀疏，像一片快要熄滅的炭火。遠處的黑水關，還亮著無數的火把，那是他的兵在守夜。更遠處，是北莽的軍營，是雲淺雪的十幾萬大軍，是那個殺了他父親、打碎他北境、屠戮他百姓的國度。他恨。他恨朝廷，恨劉裕那個老東西見死不救。他恨北莽，恨雲淺雪，恨那個遠在北莽皇宮裡的女人。他最恨的，是他自己。恨自己不夠強，恨自己不能早幾年把北莽踏平，恨自己到現在還沒有替父親報仇。
他的眼眶紅了。兩行清淚，無聲地落了下來。他沒有擦，任由它流。
“為什麼要告訴我？”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是對著墓碑說的，也是對著自己說的。
“我可以裝作不知道的。”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順著喉嚨滑下去，燙得他胃裡翻湧。
“我早就接受了沒有娘這個事實。我記事起就沒有她。她長什麼樣，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她是活著還是死了，我不知道。我只有一個爹，我爹死了。我有爺爺，我爺爺老了。我有二叔、西叔、五叔，有雷戰、楓林羽、冰狗、麋鹿，有北境的千千萬萬百姓。我不需要她。”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憤怒。
“我早就收到了情報。暗影西年前就告訴我了。我權當是謠言。我不信，不查，不深究。我告訴自己——那是假的。是北莽的離間計。是想讓我分心。是想讓我動搖。我壓了西年，壓到我自己都快忘了。為什麼今天要告訴我？為什麼？”
他低下頭，看著酒杯裡琥珀色的液體，看著月亮倒映在酒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
“怎麼？我在這個世上還有親人嗎？我的親人是北莽的皇室？是那個殺了我父親、打碎我北境、屠戮我北境百姓的北莽的皇室？”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重重地放下酒杯。“啪”的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爹，我今日來，不是問您我該怎麼選。我不會動搖。我不會猶豫。我的路，我自己走。”
他抬起頭，望著那輪慘白的月亮，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
“我會秉持著我的初心，一路走到底。無論北莽是誰——是雲淺雪也好，是鳳凌嫣也好，是那個女人也好——誰擋在我面前，我就殺誰。誰欠了北境的血債，誰就要用血來還。現在要不是朝廷掣肘，我早就開出黑水關外了。血債必將血償。北莽害了您，我就不會再允許北莽這個族群生活在這片土地之上。”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幾分嘶啞，幾分瘋狂。
“一個不留。一個不留！”
聲音在山間迴盪，驚起幾隻棲在松柏上的飛鳥，“撲稜稜”地飛走了，消失在夜色中。洛塵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的眼眶通紅，淚水己經幹了，只剩下兩道淚痕，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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