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西歲那年，她死了。說是墜井而亡。我那時候小，不知道什麼叫‘墜井而亡’。我只知道她不見了。我問太監，太監說‘娘娘沒了’。我問嬤嬤，嬤嬤說‘娘娘去了很遠的地方’。我問父皇，父皇沒有說話，只是摸了摸我的頭，然後走了。從此再也沒有提過她。”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握著酒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是查了十九年，才知道真相。你是連查都不用查，就知道了真相。她活著，但你不認她。她死了，我想認她，認不了了。你最起碼還有父愛。你父親雖然死得早，但他活著的時候，把你扛在肩上，帶你騎馬，教你練刀。你二叔教你讀書，西叔教你做人，五叔教你律法。你爺爺還在，八十七了，還能坐在藤椅上等你回來。你有一大家子人。”
他轉過頭，看著洛塵，目光很複雜。
“我有什麼？我什麼都沒有。我父皇把我當棋子，當刀，當工具。我那些兄弟把我當眼中釘、肉中刺。我母妃死得不明不白，我連她的墳在哪裡都不知道。我查了十九年，查到了真相，卻不能報仇，因為仇人是皇后，是當朝國母，是太子的母親，是我父皇的妻子。”
他苦笑了一聲，那笑容很冷。
“所以我說咱們同病相憐。不是憐憫你，是憐憫我自己。”
洛塵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劉丹的肩膀。沒有說話。不需要說話。
兩個人並肩坐在墓碑前，一壺酒，兩個杯，月光冷冷清清的，照著這兩張同樣消瘦、同樣疲憊、同樣倔強的臉。沉默了很久。風又起了，吹過鬆柏，發出“沙沙”的聲響。月亮從雲層裡鑽了出來，將整座山照得亮堂堂的。
劉丹忽然開口了。“阿塵，我就像你無條件支援我的決定一樣，我也會無條件支援你的決定。”
洛塵轉過頭，看著他。劉丹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裡沒有自嘲，沒有苦澀，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堅定。
“我是這樣想的——不如你回居庸關吧，我去黑水關。你替我把那個狗孃養的朝廷掀了，我替你去把那個挨千刀的北莽平了。”
洛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大，很張揚，帶著幾分酒氣，幾分豪氣。
“豪言壯志啊。”
劉丹也笑了。“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洛塵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他看著劉丹，搖了搖頭。
“我這人不喜歡規避內心，更不喜歡給自己留下軟肋。所以我更喜歡真正地去解決問題。”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你的朝堂，你的父皇，你自己去應對。北莽這邊，我來。咱們一南一北，好好的讓這世道變變天。”
劉丹的笑容也收了起來。他看著洛塵，目光很認真。
“你想清楚了？北莽那邊，雲淺雪十幾萬大軍，你一個人扛？”
洛塵點了點頭。“我扛得住。”
“朝廷那邊，我父皇那個人，你比我清楚。他如果在你背後捅刀子——”
“所以你要去應對他。”洛塵打斷他，聲音很平靜，“不是讓你去殺他，是讓你去應對他。讓他不敢在北境背後捅刀子，讓他沒有機會在北境背後捅刀子。你不是北境的三軍總參議嗎？你不是破城衛的統領嗎？你不是我洛塵的兄弟嗎？這點事，你辦不到？”
劉丹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你激將法用得挺溜。”
洛塵也笑了。“跟你學的。”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笑聲在山間迴盪，驚起幾隻夜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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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