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終於忍不住了,放聲大哭。那哭聲撕心裂肺,在廣場上回蕩。那是六年前的傷疤,被重新揭開了。七萬人,七萬個兒子、丈夫、父親。七萬座墳,七萬塊墓碑,七萬盞長明燈。那是北境永遠的痛,也是北境永遠的火種。
“黑水關破、甘城陷落、幽州傾覆、幷州潰防,北境七州疆土盡數淪陷!百萬百姓流離失所,良田盡毀,城郭為墟。滄瀾江江水,盡染北境兒郎熱血;北疆黃土,遍埋我北境忠魂!”
讀書人唸到這裡,己經泣不成聲。他跪了下來,對著告示牌,磕了三個頭。身後,黑壓壓的人群齊刷刷跪了下來,朝著黑水關的方向,朝著那些埋骨荒野的忠魂,磕頭。
“山河破碎,家國飄搖。是那年無數戍卒死戰、百姓赴義、文武同心、誓死不降,方才堪堪粉碎北莽吞滅北境的狼子野心,守住這十六州山河火種。”
讀書人站了起來,聲音忽然拔高,高到幾乎撕裂。
“六年以來,黑水關內外,戰火從未斷絕。六年以來,北莽歲歲尋釁,時時窺邊,辱我將士,輕我北境。時至今日,我方徹悟——道理,從來不是講出來的,是打出來的!尊嚴,從來不是求來的,是血換回來的!太平,從來不是忍出來的,是將士用命、鐵血換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念出了最後幾行,每一個字都像炸雷。
“今經北境最高軍事會議議定,昭告全境:北境全線轉守為攻!十萬鐵軍,舉國北伐!踏平莽原,首搗狼庭!血債血償,舊仇舊恨,盡數清算!不破北莽王庭,不滅塞外狼虜,誓不班師、誓不還關!”
“自此檄文頒下,十六州同仇敵愾,三軍枕戈待旦!凡北境軍民,上下一心,同赴國仇!以我今日鐵血,雪六載山河之恥!以我十萬甲兵,定北疆萬世太平!”
“北境永存!忠魂不朽!伐莽必勝!”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廣場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吼聲。
“北境永存!忠魂不朽!伐莽必勝!”
“伐莽必勝!”
“伐莽必勝!”
聲音從廣場傳到街上,從街上傳到城外,從城外傳到下一個城,傳到每一個州,每一座縣,每一個村。整個北境,十六州,在同一時刻沸騰了。
洛驚雲站在臺階上,看著那片沸騰的人群,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他沒有擦,任由它流。
大夏,上京,紫宸殿。
訊息傳到上京的時候,己經是七天之後了。這七天裡,北境的信使跑死了幾十匹馬,將那篇檄文傳遍了北境每一個角落。大夏也知道了,不是洛塵故意張揚,是這種事根本瞞不住。十幾萬大軍調動,幾百里官道車馬如龍,除非大夏的官員都是瞎子聾子。顯然他們不是。
紫宸殿上,鴉雀無聲。
劉裕坐在龍椅上,頭戴冕旒,身穿明黃龍袍,面色蒼白,眼底青黑,病容未褪。他的右手按在龍椅扶手上,他面前的御案上,攤著那篇檄文的抄本,字跡工整,是暗衛從北境抄錄回來的。
“念。”他的聲音很輕。
趙文接過檄文,腿在抖,聲音也在抖。他清了清嗓子,唸了起來。從“大夏立國二百一十七載”開始,一句一句,唸到“歲歲南下,年年叩關”,唸到“屠我邊民,掠我糧畜”,唸到“憋屈己久”。大殿裡,文武百官聽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連咳嗽聲都沒有。
唸到“七萬黑騎,盡數殉國”的時候,武官佇列中有人低下了頭。那是當年跟著洛霹靂打過仗的老將,他們的老兄弟,就埋在那片荒野裡。唸到“不破北莽王庭,不滅塞外狼虜,誓不班師、誓不還關”的時候,大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趙文唸完了,退到一旁。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敢說話。這哪裡是告示,這是戰書。是洛塵寫給北莽的戰書,也是寫給他們看的。他在告訴他們——北境要打北莽了,你們別在背後搞小動作。你們搞了,他也看見了。他有十萬人,全員披甲,他不怕。
劉裕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北莽,狼庭,王帳。
檄文送到鳳凌嫣手裡的時候,己經是第十天了。夜梟衛的人從北境千里加急,穿過草原,越過河流,躲過北境的巡邏隊,將那張薄薄的紙送到了她的案頭。
鳳凌嫣拿起那張紙,展開。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憤怒,是恐懼,是一種她不願意承認的、深入骨髓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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