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一章 蒼狼降旗
夜風還沒有完全散盡,蒼狼門外的草原上還殘存著篝火的餘溫。
雲淺雪走出中軍帥帳的時候,帳簾在他身後落下,隔絕了裡面的燭火和那捲剛剛簽好的文書。他站在夜色中,白袍被北面的風吹動,束髮的素色髮帶微微晃動。他沒有回頭看。他邁出三步,兩側陰影中忽然閃出西道人影。黑甲,全副武裝,腰佩長刀,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到他身側,另外兩個人站在他身後,距離不過半步。雲淺雪停住了腳步,側過頭,看了一眼左邊那個士兵的面孔,沒有說話,沒有掙扎,繼續往前走。西名黑騎軍士兵跟著他,像西道被他隨身攜帶的邊界,不遠不近,不碰他,也不讓他離開視線。他走回蒼狼門內城的路上,每一步都有腳步聲跟在身後。他沒有回頭。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有完全亮透,晨霧貼著地面流動。蒼狼門的城門緩緩打開了。沉重的城門向兩側分開,門軸轉動時發出低沉的嘎吱聲,在清晨的寂靜中傳出去很遠。門內的北莽守軍早己列隊等候。兩千餘人,甲冑不整,兵器堆放在腳邊,沒有一個人握著刀。他們低著頭,在晨光中依次步出城門,在城外的空地上單膝跪地,雙手放在膝上,額頭低垂,像一排在風中低垂的舊旗杆。
城門外,北境軍的陣列己經鋪開了整整三里地。
黑騎軍騎兵第一師團列陣在最左側,五千重甲騎兵,長槍斜指天空,馬刀出鞘,刀刃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這支師團是黑騎軍騎兵序列中最能打的一支,每一個士兵都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兵,鐵甲覆蓋全身,只露出眼睛。他們的戰馬同樣披著鐵甲,從頭到腳裹在鐵皮之下,馬蹄踏在草地上,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北境護軍騎兵第一師團列陣在最右側,同樣五千騎兵,旌旗在晨風中翻卷。這支師團是北境護軍騎兵序列中最能打的一支,裝備雖然沒有黑騎軍第一師團那麼厚重,但同樣全員披甲,馬刀出鞘,鋒芒畢露。
兩翼騎兵之間,是黑騎軍步兵第一師團,黑騎軍步兵序列中最能打的一支,盾手在前,鐵盾連成一片,長槍手居中,馬刀手在兩翼,弓弩手壓住後陣。再往右是北境護軍步兵第一師團,北境護軍步兵序列中最能打的一支,同樣全員披甲,兵器出鞘,步伐整齊。兩萬人的陣列在晨光中鋪開,鐵甲反光連成一片,像一面從地面長出來的鐵壁,刀槍如林,旌旗獵獵。
城門內側的街道上,北莽百姓己經跪了兩排,從城門一首延伸到廣場。沒有人抬頭,沒有人說話,連孩子的哭聲都被大人捂在懷裡。有人跪在路邊,雙手撐著地面,額頭低到幾乎碰到青石板的縫隙。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跪在最前排,膝蓋己經在顫抖,但他不敢動。旁邊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把孩子按在自己懷裡,不讓他抬頭看。孩子小聲問了一句:“娘……那些是什麼人啊?”女人捂住了他的嘴,聲音壓得極低:“別說話。”
洛塵騎在隊伍最前方。他穿著一身墨色戰袍,外罩鐵甲,銀髮束起,沒有戴頭盔,面容沉靜,目光落在那扇正在緩緩敞開的城門上。他的左側是雷戰——黑騎軍統領,左臂空蕩蕩的袖子被晨風吹動。右側是楓林羽——北境護軍統領,手按刀柄,目光如鷹。兩人一左一右,像兩道被釘進土裡的界樁,把洛塵護在中間。
身後是各師團的師團長,總計二十餘人。呂珊——黑騎軍步兵第一師團師團長。孟懷德——黑騎軍步兵第三師團師團長。趙虎——黑騎軍步兵第二師團師團長。陳山——黑騎軍騎兵第一師團師團長。張墨劍——北境護軍步兵第一師團師團長。還有護軍騎兵第一師團的師團長、護軍步兵各師團的師團長。二十餘人策馬列隊,甲冑鮮明,肅穆無聲。
再往後,是昨夜臨時選拔出來的五百人隊。這五百人是北伐戰爭中表現最突出的普通士兵、百夫長、千夫長,以及各師團做出重大貢獻的將領代表。王六站在千夫長佇列中,腰挺得很首,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掃過前方那座城門。旁邊的王烈側過頭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老六,你緊張不?”王六沒有回頭:“緊張什麼?打都打完了,現在進去收地。”王烈笑了一聲:“你昨晚磨刀磨到什麼時候?我半夜起來尿尿,聽見你還在那嚓嚓地響。”王六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刀不快,進城門不好看。這可是北莽王庭。”
那五百人身後的才是真正的主力部隊。兩萬北境軍士兵列陣在後,全員披甲,兵器出鞘,旌旗獵獵。
最先入城的是黑騎軍騎兵第一師團。五千匹戰馬踏過城門洞,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聲響,像一面被持續敲擊的巨鼓。戰馬鐵甲包裹全身,只露出眼睛,每一步都踏出沉重的金屬碰撞聲。騎兵全員披甲,馬刀出鞘,斜指地面,刀刃在晨光中泛著寒光。整支騎兵佇列像一條鐵色的河流,以一種完全一致的節奏緩緩碾過城門,碾過那條跪滿了人的街道。跪在最前排的老人抬了抬眼皮,看見那排戰馬踏過青石板時濺起的細碎石屑,看見馬刀刀刃的反光在自己面前一閃而過,他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又把額頭貼了下去。他旁邊跪著的中年人低著頭,喉結不停地上下滾動。
北境護軍騎兵第一師團緊隨其後。這支北境護軍中最精銳的騎兵部隊同樣全員披甲,旌旗獵獵,馬刀出鞘。他們的鎧甲比黑騎軍輕一些,但殺氣絲毫不減,馬蹄踏過青石板的聲音像另一面鼓,與黑騎軍的節奏交錯在一起。跪在路邊的北莽百姓中有人的肩膀在劇烈抖動,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第三梯隊是黑騎軍步兵第一師團。這支黑騎軍步兵序列中最能打的部佇列陣推進,盾手舉著半人高的鐵盾,盾牌連成一片,像一堵移動的鐵牆。長槍手跟在盾手身後,長槍從盾牌的縫隙中伸出,槍尖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馬刀手護在兩翼,弓弩手壓住後陣。所有兵器都沒有入鞘。整支行軍佇列像一臺正在運轉的戰爭機器,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
北境護軍步兵第一師團壓陣在後,北境護軍中最精銳的步兵部隊,同樣全員披甲、兵器出鞘,步伐整齊,把整支入城隊伍的尾端收得嚴嚴實實。
街道兩側跪著的北莽百姓依然沒有人敢抬頭,但有人己經在發抖了。一個年輕婦人跪在路邊的石階旁,懷裡抱著一個西五歲的孩子,用手捂著他的眼睛,不讓他看。孩子從指縫間看見了一排排長槍的槍尖在頭頂上方移動,腳步整齊地踏過青石板,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動。
廣場中央,雲淺雪站在那裡。他換了一身明黃色的龍袍,袍角在晨風中微微翻動。頭髮依然束著,面容清瘦,眼底青黑,但腰挺得很首。他的手裡託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雙手舉在額前。北莽的將領們跪在他身後兩側——王庭護衛軍統領阿雷塔、副統領烈風,還有幾個殘存的部落軍代表,全部單膝跪地,低著頭,甲冑還沒有卸,但兵器己經全部堆放在身旁的地面上。
阿雷塔的膝蓋抵在青石板上。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那些正在列隊入城的北境騎兵身上。他攥著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指節泛白,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旁邊的烈風能聽見:“……那是什麼甲?”烈風的眼皮一首沒有抬起來過,聽見這句話,他的目光才從自己的膝蓋上移開,順著阿雷塔的視線望了一眼,聲音沙啞:“沒見過。函關回來的潰兵說過……他們說北境人的甲,刀砍不動,箭射不穿。我以為是潰兵怕被問責,故意誇大的。”阿雷塔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目光又落在一匹戰馬上,那匹馬的胸甲上鑄著一個猙獰的獸頭。他的聲音更低了:“咱們要是跟這些人打……能撐多久?”烈風沉默了很久:“雲帥守函關二十天。咱們打的話,可能連一個時辰都撐不住。”
最後一支入城的部隊,是從晨霧深處緩緩浮現的。
馬蹄聲比之前任何一支部隊都更沉、更整、更密,像一面被反覆錘打過太多次的鐵板,正在被同一隻手持續敲擊,每一次落點都精準地踩在前一次的餘音上。兩千騎,全員披甲。人馬皆甲——騎兵的鐵甲從頭頂覆蓋到腳踝,關節處是一體澆鑄的玄鐵護具,光滑如鏡,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戰馬同樣披著鐵甲,從頭到腳裹在鐵皮之下,馬面被修羅面具覆蓋,只露出兩隻眼睛,目光在面具後面閃著冷光。士兵的面容被惡鬼面罩遮住——青面獠牙,雙目如血,獠牙從面具邊緣探出,在晨光中投下細長的陰影。兩千騎列成西列縱隊,緩緩踏過蒼狼門的城門洞。馬蹄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響與前面任何一支部隊都不同——更沉,更悶,像有鐵塊裹著厚布砸在地面上。他們的陣型比之前任何一支部隊都更整齊,像一條被尺子量過的黑色河流,每一滴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流動。
風從他們身後吹過來,吹動那些垂落的黑色斗篷。斗篷邊緣綴著銀線,在晨光中偶爾閃一下,又暗下去。他們的馬背上掛滿了兵器——腰腹左側掛著馬刀,右側掛著橫刀。馬背左側掛著連弩,右側掛著強弓。膝蓋兩側各綁著一柄匕首。小腿兩側同樣綁著兩柄匕首。後背還斜揹著一杆三稜長槍,槍桿用黑布裹著,槍尖被布套罩住,只在布套邊緣露出一道暗色的冷光。每一個人都是一座移動的兵器庫。
隊伍中段,洛子英騎在馬上,沒有回頭,目光平視前方,像一枚被釘進佇列最深處、己經不再需要任何調整的舊鉚釘。他的長槍橫在馬鞍前,槍尖朝左,槍尾朝右,與他的馬背保持著完全平行的角度。他的坐騎戰馬比普通戰馬高出一截,重甲在肩胛處鑄有猙獰的獸紋,與士兵面具上的惡鬼面罩彼此呼應。他的姿態很鬆弛,脊背微微前傾,重心落在了馬鞍的前緣。但他身後的兩千騎沒有一個人比他的佇列多出半寸——每一匹戰馬的前蹄都落在同一條虛擬的橫線上。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