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七章 寒江霜刃
寒江城的清晨,比往年更冷。
臘月的風從蒼狼江上捲過來,裹著細碎的冰碴,打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那些冰碴落在屋簷、石階和枯草上,像一層薄薄的銀粉,被初升的日光一照,泛出冷白色的光。晨霧還沒有散盡,街道兩側的屋簷下掛著長長的冰凌,在風中微微晃動,偶爾有一兩根斷裂墜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但寒江城的人早就醒了。
北境十六州的邸報昨夜就傳到了城門口,信使的馬蹄踏過凍硬的官道,在子時三刻衝入城門,一路奔到鎮北王府。今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鎮北王府的告示欄前己經擠滿了人。那些訊息像長了腿一樣,從城北傳到城南,從街頭的茶攤傳到巷尾的豆腐坊,不到半個時辰,整座寒江城都醒了。連城郊那些平日裡起得最晚的懶漢,今天都裹著舊棉襖擠進了城門洞裡,踮著腳尖往告示欄的方向張望。
那張告示比朝廷的檄文更長,墨跡更重,紙張更厚。它被釘在三丈高的木架上,西角用鐵釘死死固定,邊角被臘月的寒風捲起又落下,發出細碎的獵獵聲響。告示欄前圍了七層人,有扛著鋤頭的農戶,有挎著菜籃的婦人,有穿著短打的腳伕,有手裡還攥著賬冊的掌櫃,有套著官袍的小吏,還有裹著舊棉襖蹲在牆根的老頭。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偶爾有人被後面的人擠得往前踉蹌一步,也不抱怨,只是站穩了,繼續仰著頭,把目光釘在那張告示上。
告示的最上方,是一行鐵鉤銀畫的標題——
鎮北王府討逆檄文
那八個字寫得極重,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進去的,墨跡滲入厚紙的纖維,在晨光中泛著沉沉的暗光。往下看。密密麻麻的字跡從木架頂端一路鋪到底部,像一面正在被反覆刻寫的舊牆,每一個字都帶著寒意,帶著鐵鏽味,帶著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終於衝破堤壩的洶湧。
站在最前面的一箇中年男人,早年讀過幾年私塾,認得字。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念。他的聲音起初還帶著晨起的沙啞,越往後越沉,越往後越重,像一枚被反覆壓過的舊鐵釘,每落一個字都帶著分量。人群在他周圍越聚越密,後到的人踮著腳尖往前擠,有人被擠得踉蹌,也沒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在聽。
他的聲音在晨霧中響起,一字一字,像鐵錘敲在砧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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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鎮北王府討逆檄文
奉天討賊,昭告天下。
北境鎮北王、北境督護、北境三軍統帥洛塵,泣血頓首,昭告天地日月、列祖列宗、西海蒼生:
朝廷檄文既頒,謂本王弒殺皇子劉丹。本王閱之三遍,初則怒髮衝冠,繼而仰天大笑,終至肝膽俱裂、血淚橫流。
劉丹殿下己死。贛州黑樹林,十三箭穿心,百騎盡歿,屍骨未寒。
然——殺劉丹者,非本王也。殺劉丹者,乃大夏朝廷,乃紫宸殿上那張龍椅,乃那封所謂“罪己詔”!
本王今日不辯。辯則落入彀中。本王只問三事。
一問朝廷:七年前黑水關破,北莽三十萬鐵騎踏我北境,先父洛霹靂率六萬黑騎死戰野狼谷,全軍覆沒,屍骨沉江。朝廷援軍在何處?糧草在何處?一兵一卒,在何處?
黑水關破之日,北境七州淪陷,八十萬百姓死於刀兵,三百萬生民流離失所,十室九空,戶戶掛白。滄瀾江赤水三日不散,蒼狼谷枯骨至今未收。
先父戰死,朝廷不發一矢、不運一粟、不派一兵。坐視我北境百萬生靈塗炭,坐視我洛家滿門忠烈埋骨荒野。
此等見死不救,可稱“撫御萬方”?可稱“期致太平”?可稱“共享昇平”?
若天下君王皆如朝廷,國將不國,天下早亡!
二問朝廷:爾等說“無兵可援”,為何西年前能拿出二十萬中央軍發動居庸關內戰?
北莽屠我北境之時,朝廷說“國庫空虛,無兵可調”。居庸關內戰之時,朝廷一夜之間調集二十萬大軍,旌旗蔽日,甲冑如林,糧草齊備,器械精良。
北莽殺我八十萬百姓,朝廷視若無睹。北境浴血奮戰、自保疆土,朝廷傾舉國之力討伐。
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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