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唯失魂落魄地從醫院離開,每一步都似有千鈞重,滿心都是對唐岑的愧疚。
她好像錯怪他甚多。
這些誤會盤繞在心間,將他們倆生生分開。她還記得自己曾很有自信地對唐岑說,她要的是純粹的感情,與旁人無關,可如今看來似一個笑話。人的生命似野草生長,根莖扎進複雜的大地之中,怎麼可能完全撇開與世界的干係。
如今唐岑不願親近,不願見自己,不過是誤會的種子生根發芽,擠佔了他們之間的全部。蘇唯只覺得前路一片黑暗,腿腳也無力起來。
不知不覺間,她竟兜轉回到了家裡。
“你回來了?”李蕙蘭見了蘇唯,很是驚訝。
蘇唯一抬眼瞧見了母親的身影,但她並沒有準備好面對母親。想起之前拒絕唐岑的求婚時,母親那毫不留情的訓斥,蘇唯的心猛地一緊,頓時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了。
母親的眉頭瞬間皺起,可出人意料的是,她並沒有立刻像蘇唯預想的那般激動地數落起來,而是撇撇嘴道:“站著幹什麼?不進屋嗎?”
蘇唯被李蕙蘭的話堵住了去路,回頭看了眼樓道,還是選擇換鞋進屋。
屋裡不一樣了。
明亮是她的第一感覺。與原先昏暗的、雜物繁多的家裡比起來,現在的家裡似乎寬敞了許多。蘇唯再仔細觀察,發現原來是門口的博古架不在了。
李蕙蘭也注意到了她的模樣,順口解釋道:“那玩意兒反正空了,又擋光,我丟了。”
“噢。”蘇唯輕輕應了聲,但並不敢多提,畢竟砸了博古架上東西的人也是李蕙蘭。
李蕙蘭卻順著話頭說了下去,開啟了對父親蘇文泓的抱怨模式:“這麼多年,我終於覺著這屋子收拾好了,每一樣東西都終於好好地待在了讓我順心的地方。這麼多年以來,蘇教授從來不尊重我的勞動,他的日子過得邋遢,連帶我的收拾都變成了多餘...我一直以為,家裡收拾不好是因為蘇教授的購買力太強,破壞力太強,現在一看,呵呵,最該丟的丟出去了,果然萬事就全都好了。”
蘇唯聽著母親的埋怨,心裡亂成了一團麻,垂著頭,小聲地道:“媽媽,爸爸已經搬走了,你就別說他了。”
母親一聽,眼睛一瞪,音量陡然拔高:“我不說他?我偏要說他。他這人一輩子了,搬出去也是那樣,你不知道他那狗屁宿舍,我前幾天去看了,真是堪比孫猴子大鬧天宮以後的可怕樣子...”
蘇唯想起幾天前去父親宿舍,和宿舍裡那混亂的模樣,閉嘴不談了。
李蕙蘭接著道:“結婚這事情,是兩個人搭夥過日子,得互相體諒、互相幫襯著,哪能像蘇教授這樣,活得這麼隨心所欲的?你再瞧瞧你,跟蘇教授真是親生的,之前小唐那孩子多好呀,向你求婚,還特意邀請了我們,那可是誠意滿滿的!你倒好,想都不想就給拒絕了,真是任性。”
蘇唯張了張嘴,本想問問母親,既然她的婚姻如此不順利,為何非要自己也走進婚姻呢?
開口的那一瞬間,她忽然悟了。
“媽媽,你想和爸爸分手,想了多久?”
李蕙蘭一愣,沒想到蘇唯突然跟她說這個。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撫了撫頭髮,沉默了整整五秒鐘,才回答了蘇唯:“從你父親不顧我的反對,搬回來這張茶臺的那一天,我就有預感,我跟他合不來。”
她拿出抹布,又擦了擦茶几上因為長久擺放茶臺而留下的陳年茶漬,緩緩道:“為了放這張茶臺,他丟了你大姨送給我的嬰兒床,讓我以後就跟著你睡在小屋,這樣就不會因為你半夜裡在我和他的身邊哭起來,打擾他上班的睡眠。也許,從我和他分房的那一天開始,我就和他分開了。”
李蕙蘭抬眸看向蘇唯:“怎麼忽然問這個?”
蘇唯搖了搖頭,但心裡隱隱有了答案。
不是母親想要她走入婚姻,而是母親希望在她身上找尋已經丟失的、走進婚姻的勇氣;同樣的,不是她害怕婚姻,而是在唐岑求婚的那一刻,她的潛意識替母親說了“不”。她用力搜尋唐岑可能出現的任何缺點,將他帶入到有缺點的丈夫的角色中,一邊害怕成為那個想分開卻被束縛的女人,一邊又勇敢地替那個想分手的女人做出了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