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名叫阿禾,一路緊緊牽著秦知韞的衣袖,腳步急促又忐忑,領著眾人穿過層層狹窄泥濘的老街。
越往貧民區深處走,周遭景象越是蕭條破敗。斷壁殘垣的土屋錯落排布,牆面斑駁開裂,街巷汙水橫流、雜草叢生,空氣裡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與藥澀味。往來的百姓皆是面黃肌瘦、衣衫打滿補丁,眉眼間壓著常年貧苦的麻木與愁苦,與城內富庶街巷判若兩個天地。
短短一路,秦知韞眼底的寒意層層疊加,心底的怒火愈發熾盛。
堂堂大夏治下縣城,竟被貪官治理得民生凋敝、百姓艱難度日,何其荒唐,何其可恨。
不多時,阿禾停在一間搖搖欲墜的破土屋前。木門破舊鬆動,一推便發出吱呀刺耳的聲響,屋內昏暗無光,僅有一扇極小的破窗透進微弱天光,壓抑又憋悶。
“姐姐,我娘就在裡面。”阿禾聲音哽咽,抬手抹了把通紅的眼眶,侷促地推開木門。
屋內陳設家徒西壁,空空蕩蕩,無半件像樣物件。一張破舊木板床上,躺著一名面色青紫、氣息微弱的婦人。她雙目緊閉,嘴唇乾裂泛白,額間滾燙燙手,胸口起伏微弱,時不時劇烈咳嗽幾聲,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撕裂般的沙啞,看著岌岌可危,隨時可能撒手人寰。
秦知韞快步上前,示意眾人止步門外,避免人多驚擾病人。她俯身坐在床沿,指尖輕輕搭上婦人腕脈,凝神細細探查。
脈象虛浮紊亂、沉細無力,心肺積熱淤積,脾胃嚴重虧虛,且體內鬱結深重,氣血衰敗不堪。
秦知韞指尖微頓,心底己然有了初步判斷。
這絕非尋常風寒高熱,是長期飢寒交迫、鬱結憂憤、外加外力挫傷,日積月累拖出的頑疾。
她抬手撥開婦人枯黃凌亂的鬢髮,掀開單薄破舊的被褥仔細檢視。下一瞬,她瞳孔微縮,眼底戾氣驟起。
婦人瘦弱的脊背、腰腹之間,佈滿了深淺交錯的陳舊淤青、棍棒傷痕,還有幾處尚未完全癒合的紅腫創口,層層疊疊,觸目驚心。
新舊傷痕交錯,絕非意外磕碰所致,分明是常年遭受棍棒毆打、外力欺壓留下的印記!
站在一旁的阿禾看見她注視母親的傷痕,再也繃不住情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洶湧而出,泣不成聲。
“姐姐……求您救救我娘……”
他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字字泣血,道出了家中所有的苦楚與冤屈。
“半年前,縣太爺下令加收糧草賦稅,我家年年按時繳稅,本就所剩無幾,實在湊不出多餘糧米。衙役上門催稅,二話不說就打……我爹為了護著我娘,被他們亂棍打傷,沒過幾日就重傷不治去了……”
“他們不僅搶光了家裡僅剩的糧食,還日日上門刁難,打罵我娘,逼迫我們補繳苛稅。我娘又怕又氣,日日以淚洗面,吃不飽穿不暖,還要受他們欺凌,久而久之就積鬱成疾,一病不起。”
“家裡早己窮得粒米無存,別說請郎中抓藥,就連一口熱粥都喝不上。我娘高熱半月,硬生生熬得奄奄一息,我實在沒辦法,才想著闖城門進城求醫……”
阿禾哭得渾身顫抖,小小的身軀滿是絕望與無助。
短短數語,字字泣淚,句句都是靖安縣衙的滔天惡行。
一旁尾隨而來、佯裝觀望的衙役,聞言臉色驟變,眼神慌亂躲閃,下意識想要上前呵斥制止,卻被龍央冰冷銳利的目光死死盯住,動彈不得。
門外的圍觀百姓,也紛紛紅了眼眶,低聲唏噓不止。這些遭遇,是靖安縣無數貧苦百姓的縮影,人人親身經歷,人人敢怒不敢言。
秦知韞緩緩收回手,心口像是被巨石壓住,悶痛又震怒。
她終於徹底摸清了所有原委。
婦人重病纏身、性命垂危,根本不是天災病痛,是人禍欺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