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龍央決意只做秦知韞的兄長,做她此生最信賴的摯友,心底再也不起半分逾越分寸的痴心妄想。
心念徹底落定,濃烈的歸鄉之意瞬間席捲心頭。
京城十里繁華,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盡數鐫刻著他與秦知韞朝夕相伴的過往。眼底所見每一處煙火風景,都能輕易勾起他壓抑至深的心事。若是繼續留在這座城池,朝夕相見,他怕終有一日會潰不成軍,藏不住眼底洶湧的愛意,將這份不能言說的情愫全盤托出。
苗疆才是他與生俱來的故土。那裡雲霧終年繚繞,深山密林幽深靜謐,有靈蠱相伴,有古樸村寨棲身,能隔絕京城所有的愛恨牽絆,更能遠離這個讓他一見傾心、也萬般心痛的女子。唯有重回故土,他才能徹底撫平心底的悸動與酸澀,守住摯友與親人的本分,往後餘生,只遙遙相望,默默牽掛,便足矣。
微涼的晚風拂過迴廊,細碎的腳步聲緩緩靠近。秦知韞處理完手中公務,緩步走上廊臺,自然而然落座在他身側,抬手習慣性拂去耳畔散亂的碎髮,溫軟的嗓音裹著夜色的溫柔,輕聲叮囑:“夜裡風露寒涼,你怎獨自坐在這裡吹風?仔細染上風寒。”
一如既往的溫柔體貼,細緻入微的關懷,從來都真誠滾燙,可這份獨一份的暖意,自始至終,都無關兒女情愛。
龍央緩緩抬眸,望著身側眉眼清雋、容色明媚的女子,眼底翻湧的萬千波瀾己然盡數斂盡,只剩一片看似平和的沉靜。可這份平靜之下,是無人能夠窺探、無人能夠撫慰的落寞與酸澀。他垂下纖長濃密的眼睫,徹底遮住眸底翻湧的酸楚,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少年的嗓音比平日低沉許多,裹挾著一層淡淡的疏離,硬生生拉開了兩人之間親近的距離。
“知韞,我想回苗疆了。”
秦知韞抬手的動作驟然一頓,側目看向身旁的少年,清眸之中瞬間漾開滿滿的詫異:“為何突然想要回去?是在京城住得不習慣,心中煩悶了嗎?若是覺得無趣,我可隨時陪你出城遊山散心,不必急於一時返回苗疆。”
在秦知韞心中,龍央為了奔赴自己,遠離故土千里迢迢來到京城,一路歷經艱險,受盡磨難。兩人朝夕相守,早己勝似血脈親人。她此前甚至早己想好,若是龍央願意留在京城,她便向陛下舉薦,為他謀一份安穩官職,讓他從此不必再回兇險蠻荒的苗疆,安穩留在自己身邊。
可她不知,這座繁華都城,於她是安居之所,於龍央卻是煎熬牢籠。他沒辦法坦然留在京城,看著她與心上人相守相伴,看著她奔赴屬於自己的圓滿姻緣。他唯有逃離,唯有回到蠱霧瀰漫、與世隔絕的苗疆,才能剋制住那份洶湧的愛意。
龍央輕輕搖頭,指尖悄然攥緊身前衣袂,指節微微泛白,竭力壓下心底的翻江倒海,面上依舊維持著淡然無波的神色,不肯讓對方窺見半分破綻:“並非住得不習慣,只是離家日久,太過思念故土。苗疆是我的根,我終究,是要回去的。”
他始終不敢首視秦知韞的眼眸,生怕只是多看一眼,積攢己久的堅強便會瞬間崩塌,忍不住將藏了數年、無人知曉的滿腔深情,盡數傾訴而出。
秦知韞敏銳察覺到他今日情緒低落沉鬱,與往日截然不同,心口莫名一緊,可她終究看不懂少年深埋心底的隱忍愛意,只當他是長久離鄉,一時心生鄉愁,無從知曉他想要逃離的真正緣由。
“當真非走不可嗎?”秦知韞輕聲追問,溫潤的語氣裡,藏著難以掩飾的不捨。
龍央鼻尖驟然一酸,強壓下眼眶的溼熱與心底的劇痛,緩緩頷首,語氣堅定,再無轉圜餘地:“嗯,非走不可。”
他稍作停頓,想給自己這段無疾而終的暗戀,留最後一段體面的告別時光。他再次抬眸看向秦知韞,眼底褪去所有纏綿痴念,澄澈乾淨,再無半分兒女情長:“我不會即刻動身,容我停留一月。三十日之後,我便徹底離開京城,返回苗疆。”
一月為期。
用三十天的朝夕相伴,好好告別這場始於年少、滿心歡喜卻終究無果的暗戀。
用三十天的溫柔相處,好好告別那個情根深種,卻只能以親人摯友身份,相伴相望一生的心上人。
從此山高水遠,天南地北,兩兩相隔。他守著苗疆萬古不散的雲霧,將滿腔深情徹底封塵心底。往後歲歲年年,不求朝夕相守,不求情有回應,只求她一世平安喜樂,萬事順遂,便足矣。
秦知韞望著少年眼底藏不住的落寞,明明人就在咫尺之間,她卻莫名覺得,眼前之人正在一點點遠離自己,心口像是空了一塊,泛起淡淡的空茫與悵然。她始終不解龍央突如其來的歸鄉執念,卻向來尊重龍央所有的選擇,沉默良久,終究輕聲應下,成全他的決定。
“好,我答應你。一月之後,我親自送你出城,送你歸鄉。”
晚風又起,廊下槐花簌簌飄落,潔白花瓣悠悠落在兩人中間,無聲隔開了咫尺距離,也隔開了少年永無迴音的滿腔愛意。
一人懵懂不知少年情深意重,只以為是故土難離;
一人封藏所有痴心執念,從此歸心己定,愛意永埋心底。
夜色漸深,畫面一轉,時序切換至金鑾大殿。
白日天光澄澈,九五之尊端坐於龍椅之上,俯瞰階下文武百官,眉眼間滿是難以掩飾的喜色,朗聲開口:“眾位愛卿,今日朕有一樁天大喜訊,告知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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