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封大典前最後一日,整個皇宮籠罩在一種盛大儀式前特有的。緊繃而興奮的氛圍中,唯獨紫宸殿內,依舊維持著一種與外隔絕的安寧。
紫宸殿內,宮燈早早燃起,將偌大的宮殿映照得亮如白晝,卻瀰漫著一種與往日不同的。近乎肅穆的安靜。所有宮人都被嚴令不得發出任何不必要的聲響,行走間悄無聲息,如同影子。殿內各處早已被反覆擦拭得一塵不染,明日大典所需的一應物品——從帝后的禮服冠冕,到典禮上用的器皿。香爐。乃至墊腳的軟墊,都已由各司主事親自反覆查驗過無數遍,此刻正靜靜地陳列或安置在指定位置,等待著明日那場盛大的開啟。
用過晚膳,蘇以晞又被秦宴按著泡了一個舒緩筋骨的藥浴。熱水裡特意加入了寧神舒緩的香草精油,洗去了疲憊,卻也讓她因明日的典禮而有些紛亂的心緒,稍微沉澱下來。
她穿著一身嶄新的。柔軟貼膚的月白色中衣,坐在梳妝檯前。烏黑的長髮被宮女用柔軟的棉布輕輕吸乾水分,披散在身後,還帶著氤氳的水汽和淡淡的蘭草香氣。
銅鏡打磨得光可鑑人,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樣。眉眼依舊,皮膚因著連日的精心養護和充足的睡眠(雖然晚上偶爾“勞累”),顯得格外瑩潤透亮,在燭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唇色是天然的嫣紅,無需點染。
銅鏡中映出她的面容,褪去了白日的慵懶,在昏黃跳動的燭光下,顯出幾分少見的沉靜。明日,她就要穿上那身華美沉重的皇后吉服,戴上那頂象徵無上尊榮的鳳冠,在文武百官和天下人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向他,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妻子,這萬里江山的國母。
明明還是那張看了二十一年的臉,蘇以晞卻覺得,鏡中人似乎有哪裡不一樣了。眼神?氣度?還是……那份即將加諸於身的。名為“皇后”的沉重宿命感?
明日之後,她便不再是蘇貴妃,而是臨越國的皇后,是秦宴名正言順的妻子,是要與他並肩站在最高處。接受萬民朝拜的國母。
這個認知,讓一向心大的蘇以晞,心底也悄然滋生出一絲陌生的。難以言喻的緊張。像是有根看不見的弦,在輕輕繃緊。
說不緊張,是假的。
那套吉服和鳳冠,下午尚服局掌事已經親自送來,此刻就鄭重其事地陳列在內殿的紫檀木衣架上。正紅的顏色,在燭光的映照下,如同凝固的火焰,又似流淌的鮮血,莊重。華美,也帶著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壓力。
蘇以晞看著鏡中的自己,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她這條只想躺平的鹹魚,真的能扛起那麼重的“頭銜”嗎?萬一明天在那麼多人面前,走錯了步子,說錯了話,或者被那鳳冠壓得脖子一歪……
就在她思緒飄遠。心裡那點小緊張逐漸發酵時,一雙溫熱而沉穩的大手,從身後輕輕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蘇以晞從鏡中看到了秦宴的身影。他已經褪去了白日略顯正式的常服,只穿著一身更為舒適的玄色暗紋寢衣,墨髮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眉宇間帶著一絲處理完最後幾項緊急政務後的淡淡疲憊,但那雙凝視著她的墨黑眸子,卻比殿內任何燭火都要明亮,裡面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灼熱的期待,以及一種能撫平一切波瀾的深沉溫柔。
“緊張?”他低聲問,聲音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他的指尖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開始輕柔地按摩著她因為不自覺緊繃而有些僵硬的肩頸肌肉。
蘇以晞從鏡中回望著他,老實地點了點頭,聲音比平時小了些,帶著點不確定:“有一點……怕明天出錯,鬧了笑話,給你丟臉。”
她不是怕責任,也不是真的怕那身行頭,而是怕在那麼重要的場合,因為自己的“不專業”而讓他這個帝王顏面有損。畢竟,這場大典,關乎的不僅僅是她個人的名分,更是他的權威與體面。
秦宴聞言,卻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憂慮,只有全然的不在意和縱容。他俯身,將下巴輕輕擱在她散發著淡淡皂角清香的發頂,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目光卻依舊透過鏡子,與她四目相對。
“有我在,能出什麼錯?”他的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近乎狂妄的篤定,彷彿天下萬事,盡在掌握,“即便真出了什麼差錯,那也是禮部籌備不周,是朕安排失當,絕不會是你的錯。”
他頓了頓,指尖滑到她耳側,將一縷溼發別到她耳後,動作輕柔無比。
他的目光深深地看著鏡中的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在朕這裡,你永遠不會錯。明日,你只需穩穩地站在朕身邊,接受屬於你的尊榮便好。其他的,一切都有朕。”
這話說得霸道至極,卻奇異地像一劑強心針,瞬間驅散了蘇以晞心頭大半的忐忑與不安。
是啊,怕什麼呢?
有他在。
這個視規矩禮法如無物。曾經踹翻祭天台香爐說“求神不如求朕心情好”的男人,會為她掃清一切障礙,會將她護得滴水不漏。在他構建的世界裡,她的舒適與安然,才是唯一的準則。
那些所謂的“差錯”。“失儀”,在他絕對的偏袒與權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蘇以晞看著鏡中他篤定而溫柔的眼神,心裡那點殘存的緊張,終於徹底消散,化作一股暖融融的。安心的力量。她甚至微微翹起了嘴角,小聲嘟囔:“……那說好了哦,要是有人笑話我,你得幫我罵回去。”
秦宴眼底笑意更深,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吻,鄭重應諾:“好。誰敢笑朕的皇后,朕拔了他的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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