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賀知州每走一步，眉頭便會不受控制地輕蹙一下，本就清麗的面容，比昨日還要蒼白幾分，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周身縈繞著一股難以察覺的虛弱與隱忍。
兩人再安靜往前走幾步後，穆承錦清冷的聲音像是從天邊而來，帶著些空靈的縹緲，在賀知州耳邊響起。
“知州，你很痛吧？”
輕飄飄幾個字，如驚雷般炸響，讓賀知州身體猛地僵在原地，驟然側頭看向身旁駐足的穆承錦。
對方就這麼簡單地站在晨光裡，明明眼神里什麼多餘的情緒都沒有，他卻偏偏從他身上感受到種無形的同情和悲憫，他的眼神彷彿能洞穿他所有狼狽與不堪，讓他瞬間無所遁形。
他幾乎下意識後退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否認道：“穆兄，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穆承錦聽得低頭笑笑，唇線抿出好看的弧度，“真的不知道嗎？那你身上那些陳年的傷疤和昨夜新添的傷痕又是怎麼回事？”
“……”賀知州被他點破，神情筱變，張張嘴恍惚問道：“你……你怎麼知道？”
他以為他藏得極好的，以往也無人看穿他的偽裝，穆承錦為何會知道他身上有新傷？
“知州，你不必對我如此防備，你我算不上敵人，甚至，可稱朋友。更何況，我們有著共同的仇敵，敵人的敵人，便是盟友，不是嗎？”
“……”賀知州薄唇緊抿，默不作聲。
他承認穆承錦說得有點道理，可多年來的經歷告訴他，眼前的人同樣不懷好意。
見他心存疑慮，穆承錦也不急於求成，而是緩步逼近，聲音壓得更低，字字句句都往他心窩子上戳：“我知道，你在賀府過得如履薄冰，嫡母刻薄，嫡兄嫡姐囂張跋扈，皆視你如眼中釘肉中刺，對你極盡打壓和虐待。
明明整個賀府都靠著你漳州府的外家輸送財富，結果家中資源、榮耀盡數被他們母子、兄妹佔盡。
你空有賀家公子之名，卻沒有賀家公子之實，不僅自己處境艱難，處處受制，連自己的生母，也都護不住，只能看著她在府中忍氣吞聲，任那母子三人磋磨。”
穆承錦語調拉得很長，目光鎖定在他的臉上，每說一句，賀知州的臉色便白上一分。
“夠了，你住口！”聽到他提到自己姨娘，賀知州終於忍不住開口，眼底怒意和難堪堆疊，亦或夾雜著些無法言喻的不甘和委屈。
穆承錦聲音依舊平穩，不疾不徐，“知州，我並非要戳你的痛處，只是想告訴你，隱忍和退讓，換不來安穩，更護不住你想護的人。你若繼續這般下去，你與你生母在賀府將永無出頭之日。”
賀知岐身子晃了晃，垂在身側的雙手握緊，指甲死死掐進掌心的肉裡，只是這點痛感遠不及身體和心底的萬分之一。
與穆承錦對視良久，他唇角裂開絲笑紋，聲音中滿是絕望的無力感，“你懂什麼？賀知岐的外祖是卸任的京城御史，朝堂裡同僚、好友無數，連知府大人和父親都忌憚不己，我無依無靠，拿什麼與他們鬥？我鬥不過他們的，一旦失敗，我與姨娘，只會死得更快。”
“鬥不過確實有可能會死，可不鬥，也無非是受盡折磨後晚幾年再死，既如此，何妨試試呢？萬一成了，你和你生母就能徹底翻身，從此過上好日子，不成，這苦難的世間又有什麼好值得留戀的？”
“而且知州，你怎麼會無依無靠呢，我們便是天生的同盟，我們會幫你的，只要你肯與我們聯手，一同拔除賀知岐兄妹這顆毒瘤。到時，你就能取代他們在賀府站穩腳跟，掌事掌權，再也不用看人臉色，更能將你姨娘從水深火熱中救出來，讓她往後餘生，安穩度日，不用再受半分委屈。”
“知州，這世間所有的公道都是需要我們自己用命去爭取的。”
晨光灑在兩人身上，將彼此的身影拉得很長，周遭的市井喧囂彷彿都成了背景。賀知州怔怔地看著穆承錦，目光中有什麼東西在轟然碎裂。
過往十六年，他聽得最多的就是姨娘對他的安撫，忍一忍，以後就好了，長大就好了。
但事實是，隨著他日漸長大，他們母子在賀府的處境就越發艱難。
穆承錦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告訴他，想要什麼，是需要自己用命去爭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