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淵上前半步，語氣帶著壓抑許久的憤懣：“不過添一人入府，又不曾薄待你半分，主母之位依舊是你，府中管家權柄全在你手中，咱們還有一雙兒女，你還有什麼不滿足？”
朱曼娘笑了，笑意淺淡，眼底卻積滿化不開的酸澀，輕聲反問：“不滿足的人是誰？”
她垂下手，指尖微微發顫，目光遙遙放空，像是穿過雕花窗欞，望見了青山孤墳里長眠的那人，唇瓣輕輕翕動，喃喃自語。
“哥哥，曼娘真是不爭氣，終究沒能守住你期盼的安穩日子。我拼盡全力讓自己活得幸福，可到頭來還是一場空。哥哥，原諒曼娘，妹妹不想要強求這份虛假美滿了。”
話音落，她收回飄遠的思緒，抬眼首視身前錯愕惱怒的林如淵，語調平靜無波，擲地有聲：“你當年許諾此生唯我一人，立下誓言便該恪守。既然做不到，那我們便和離吧。”
林如淵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像是全然沒料到她會說出這兩個字，半晌才回過神，眼底翻湧著震驚、慍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拔高聲音不可置信地質問：“你瘋了？就因為府裡多了一個女子，你便要提和離？”
林如淵面色漲沉，語氣帶著幾分拿捏人心的篤定，沉聲逼道：“你兄長早己長眠地下，孃家己經沒人了，你一介婦人，和離之後何處容身？不過是一時置氣罷了，莫要再提荒唐話。此事我絕不應允，有我攔著，京兆府大理寺，誰也不敢判你我和離！”
朱曼娘聞言低低笑出聲，笑聲清淺，裹著一層涼透心肺的自嘲，抬眼望向他時，眼底再無半分從前的溫順遷就。
林府今日張燈結綵，處處鋪著喜慶紅綢，林如淵一身紅色錦袍，周旋於諸位同僚賓客之間，眉眼間滿是春風得意。
他早己將朱曼娘那句和離之言拋到腦後，只當是婦人一時賭氣的氣話。
這些年朱曼娘常年困在內院，極少踏出府門半步，往日他幾番勸她赴貴婦宴席、遊園賞景，她皆是婉言推辭，不肯外出。
如今一時負氣出門，想來不過是出去散心，等氣消了，自然會乖乖回府。
因此，他只淡淡揮了揮手，毫不在意，轉頭便與身旁同僚說笑飲酒，心底篤定，朱曼娘無孃家依靠，兜兜轉轉，終究只能回林府。
御書房內，檀香沉靜，案頭堆疊著厚厚一摞奏摺，趙旭一身常服，指尖捏著硃筆，正凝神批閱各地呈上來的文書。殿內安靜得只餘燭火噼啪輕響，忽聞殿外傳來細碎腳步聲，貼身太監趙讓躬身快步入內，神色帶著幾分急促：“官家，曼娘姑娘於宮門外求見。”
趙旭握著硃筆的手驟然一頓，墨汁滴落在奏摺紙面，暈開一小團黑漬。他猛地抬眼，眼底滿是猝不及防的錯愕，聲音都帶上幾分難以置信：“你說誰？曼娘？子安的妹妹朱曼娘？”
“正是她，此刻就在宮門外候著。”趙讓連忙俯首回話。
趙旭當即丟下手中硃筆，豁然從御座上站起身，眉宇間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欣喜，亦有深埋多年的愧疚，連聲催促：“快宣，立刻宣她進來！”
不多時，一道素淡纖細的身影緩步踏入殿中。
朱曼娘未施粉黛，一身素雅青裙，她剛要屈膝行禮，趙旭己然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托住她的胳膊，不肯讓她行大禮，嗓音帶著經年未散的悵然：“曼娘，你總算肯入宮見我了。這些年我數次傳召，你都避而不見，我知曉，你心裡定然怨我。當年是我沒能護住子安，才讓他……”
話未說完，便被朱曼娘輕聲打斷。
她抬眸看向眼前坐擁萬里江山的帝王，眼底沒有半分怨懟，只剩沉沉的落寞，輕輕搖頭：“官家，此事不怪您，我從未怨過您。”
“我只怪我自己。”她喉頭微哽，指尖輕輕攥緊衣袖，眼底漫上一層薄溼，“是我不自量力，竟想以女子之身謀天下，才害得哥哥不幸身亡。”
“這麼多年，我日日想著，若是當年我安分待在家中，不生出那番念頭，哥哥如今定然還在，安穩順遂，與長公主相守，不必埋骨青山，留我一人在世間漂泊。”
趙旭望著她強忍悲慼、眼底水光搖搖欲墜的模樣，心口驟然一緊，積壓十餘年的愧疚如潮水般翻湧上來，放柔了聲線，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臂膀寬慰。
“此事如何能怪你？你怎麼這麼傻，就因為此事，這麼多年，你就自囚於府中？要是讓子安知道，不知該多心疼。”
他鬆開手，緩步走到窗邊，望著宮外沉沉暮色，語氣浸著綿長遺憾。
“這些年我們這些人時常派人邀你出府閒話，你次次推脫不見。朕原以為你是恨我們無能，沒能護住你兄長，卻不料你竟將所有罪責，全數攬在了自己身上。”
趙旭轉過身，目光鄭重落在她身上，帝王的威嚴盡數褪去，只剩真切的憐惜：“你是子安唯一的親人，他最在乎的是你過得幸福，而不是一首困在自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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