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風沙輪番吹刮，壩上眾人日出而作、日落才歸，鐵鍬剷土的聲響從破曉持續到落日沉落，滿坡黃土印滿密密麻麻的腳窩。
所有人攥著樹苗、扛著工具埋頭苦幹，手上磨出層層厚繭，臉頰被烈陽曬得黝黑，總算趕在最佳造林時節，將一萬棵樹苗盡數栽種妥當。
坡地上整齊排列起一片嫩綠色的幼苗，在荒原黃沙間撐起淺淺生機，大傢伙卸下肩頭重擔，三三兩兩坐在土坡上歇氣，臉上皆是大功告成的鬆快笑意。
此刻落日垂在連綿沙丘後頭，漫天金紅霞光鋪遍荒原。
林安牽過隊裡的老馬，騎在馬背上緩緩巡坡，一眼就看見那片獨屬於馮程的小林地，整整五百棵幼苗錯落挺立，嫩枝迎著晚風輕輕晃動。
而馮程整個人首首癱倒在樹苗旁的土地上，後背沾滿黃土，粗布衣裳被汗水浸透，連抬手擦汗的力氣都己耗盡。
兩日前林安在武延生身側軟磨硬泡，纏得武延生實在招架不住，終究鬆了口，分出西百五十棵苗子交給馮程。
只是武延生仍憋著一口氣，撂下硬性條件：西百五十棵樹苗只能馮程一人栽種，隊裡任何人都不許上前搭手幫忙。
話音落下，馮程半點沒有推諉，當天便獨自拉著樹苗上了偏僻荒坡。
林安輕輕勒住馬韁，靜靜坐在馬背上望著他，心底悄然生出感慨。
這個年代的人內心當真強大堅韌，風沙苦寒、重擔壓身，只要心底守著植樹固沙的信念，便能做到常人根本扛不住、做不到的事。
他翻身下馬，靴底踩過鬆軟沙土，幾步走到馮程跟前，解下腰間裝著涼白開的水壺，彎腰遞到對方手邊，聲音溫和：“怎麼樣，現在還能站起來嗎？”
落日逆光籠罩著林安，柔光落在他清俊乾淨的眉眼肩頭，周身像裹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馮程抬眼逆著光望過去，心頭微微一動，伸手接過水壺，順勢攥住林安伸來的手腕借力，咬牙撐著發軟的雙腿站起身，硬氣地揚了揚下巴：“怎麼不能？老爺們兒，從來不說不行兩個字。”
林安側過頭斜睨他一眼，目光往下掃過他不停微微打顫的膝蓋，淡淡打趣：“嘴倒是硬，那你腿可別一個勁抖啊。”
話音剛落，馮程下意識繃緊腿想穩住身形，奈何透支了整日力氣，膝蓋不受控制地又是一陣輕晃，險些踉蹌著摔回去。
他尷尬地輕咳一聲，慌忙鬆開攥著林安的手，仰頭猛灌兩大口涼水，掩蓋臉上的窘迫。
三個月轉瞬即逝。
塞罕壩的風沙依舊朝夕不息，往日光禿禿的荒坡，如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新苗。
大家懸心數月，今日終於迎來林業局於局長、曲局和李工一行人，專程上山核驗樹苗成活率。
所有人都斂了笑容，神色緊繃，大氣不敢喘一口。
季秀榮攥著衣角來回張望，孟月垂著眉眼暗自忐忑，覃雪梅目光緊緊落在成片的幼苗上，眼底滿是焦灼。
隋志超緊張地對武延生道：“我現在的心情就好像進京趕考一樣緊張。”
那大奎也道：“可不是咋的，我上次這麼緊張還是畢業分配宣佈結果的時候。”
武延生強作鎮定道：“別急，看李工怎麼說。”
壩上栽樹不易，這一萬棵樹苗，是所有人日夜辛勞的心血，牽動著每一個人的心絃。
林安站在人群外側，目光跟著幾位工程師的身影移動，心頭也悄然懸起一塊大石，莫名跟著眾人緊張起來。
他深知塞罕壩荒原造林的艱難，這裡風沙肆虐、土地貧瘠，樹苗存活本就是逆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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