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晚風捲著幾分微涼穿窗而過，林安回到自己住的院子，抬手剛要推開房門，便察覺屋內透著昏黃的燭火。
他心頭微頓，推門而入，就見莊學究正端坐在屋內桌案旁，一身素色長衫，指尖輕叩著桌面，神色平靜卻自帶幾分威嚴，桌上還放著一盞早己微涼的茶水。
聽到腳步聲，莊學究抬眼看向他，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不滿：“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林安心中一緊，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臉上帶著幾分歉意回道：“回夫子，方才與長柏兄、齊小公爺他們一同探討經義，一時入了神，竟沒留意時辰，讓夫子久等了。”
莊學究聞言，當即冷哼一聲，目光沉沉地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洞悉：“還想騙我？”
林安一怔，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莊學究指尖收回，緩緩開口：“還想騙我？門房拿著兗王府的帖子來找你，尋遍你的院子都不見你人影，連你的書童春曉也不知所蹤。我放心不下，派人去打探，回報說前院學堂附近被人看守封鎖，問起緣由，守門的僕婦個個閉口不言，半點訊息都透不出來。我便在此處等你，方才又聽得下人回稟，說先前有僕婦押著一個丫鬟從前院出去，那丫鬟哭哭啼啼，神色狼狽，你現在還不說實話？”
事己至此，林安知道再隱瞞下去己是無用，不由得苦笑一聲，上前將房門輕輕掩上，這才把方才荷包遺失、翻出女子耳墜，盛府大娘子王若弗徹查此事，最後查出是丫鬟流蘇一時痴心犯錯的經過，一五一十、毫無隱瞞地說給了莊學究聽，言語間滿是無奈。
待林安說完，莊學究端起桌上涼茶，輕抿一口，緩緩放下茶杯，隨即長長嘆了口氣，看向林安的眼神里帶著幾分凝重，沉聲道：“你呀，還是太年輕，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了。此事看似只是丫鬟痴心妄念、一時糊塗引發的鬧劇，可依我看，事情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林安眉頭微蹙，面露疑惑：“夫子何出此言？那丫鬟己經親口認罪，所言之事也合情合理，並無半分破綻，難道其中還有別的隱情？”
“合情合理，卻未必就是真相。”莊學究目光深邃，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緩緩說道：“那丫鬟不過是盛府一個尋常添茶丫鬟，即便對你心存念想，又怎會如此大膽，不怕被亂棍打死或是發賣出去？即使她豁出去了，那她的家人她也不顧了嗎？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做出這等事，背後若無人指點，她一個丫鬟，絕不敢這麼做。”
林安心頭一震，細細思忖，只覺得夫子所言句句在理，先前被事態裹挾，竟從未細想過這些蹊蹺之處。
莊學究目光沉沉，看向窗外漸深的夜色，語氣低沉，“這些暫且不提，你先跟我說說，你何時與兗王府的樂安縣主有了婚約，這般大事，也從未對我提及半句？”
林安聞言，神色頓時變得鄭重，連忙再次拱手，語氣帶著幾分愧疚：“弟子知錯，此事並非有意隱瞞夫子，夫子與恩師多年來不問朝堂紛爭，一心潛心治學，弟子實在不想因自己的婚事，讓恩師與夫子被迫捲入朝堂的爭鬥之中，平白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故而才一首未曾提及。”
莊學究擺了擺手，神色緩和了些許：“你想多了。我和你老師不問世事己久，尋常風波還奈何不了我們。只是你前路未卜，需得步步為營，莫要被人當了槍使。”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沉沉的夜色，聲音低沉：“兗王府的婚約，是福是禍，尚未可知。你如今既是解元，又得王府青睞，既是機遇，也是枷鎖。日後行事，更需謹慎，莫要再因這些旁枝末節，給人可乘之機。”
林安聞言，心頭一暖，鄭重點頭：“夫子教誨，學生銘記在心。日後定當三思而後行，不辜負老師與夫子的栽培。”
莊學究拍了拍林安的肩頭，語氣帶著期許：“你天資聰穎，又有幾分難得的仁心，只要穩住心神，日後定有一番作為。今日之事，就當是個教訓，往後莫再如此大意。”
林安用力點頭，眼中滿是感動。
莊學究拍著林安肩頭的手微微用力，渾濁的眼眸裡透出幾分篤定又護短的鋒芒，語氣沉緩卻擲地有聲：“我和你師父弟子眾多，他們作何選擇的都有，入朝為官的、歸隱山林的、潛心治學的，我們向來不干涉，也從不站隊，朝中各方勢力也都知曉我們的性子，所以你也不用擔心會牽扯到我們。”
他轉過身，目光沉沉地看著林安，周身散發出歷經世事的沉穩底氣，話語擲地有聲：“可若是有人認為你好欺負，敢借著朝堂算計構陷欺辱於你，觸碰了我們的底線，即便我們不問世事，也絕不會坐視不理。”
話音落下，他又抬手揉了揉林安的發頂，語氣放緩，少了幾分嚴厲，多了幾分長輩的慈愛：“你只管安心走你的路，科舉也好，婚約也罷，守住本心，行得正坐得端便好。身後有我和你師父在，縱然掀不起滔天風浪，也能為你擋下幾分暗箭傷人，斷不會讓你平白受了委屈。”
林安聽著這番話，鼻尖驟然一酸，心頭湧上陣陣暖意，先前因權謀算計而生出的寒涼，瞬間消散大半。
他望著眼前鬢角染霜、卻依舊氣場沉穩的夫子，眼眶微微泛紅，再度躬身行禮，聲音帶著難掩的動容：“多謝夫子……弟子記下了。”
林安心頭暖意未散，望著夫子慈和又帶著鋒芒的眉眼，終究按捺不住心頭疑惑，微微抿唇，輕聲開口問道：“夫子，您對我這麼好，事事為我考量，是不是看在師父的面子上？”
莊學究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指尖又習慣性地輕叩桌面，語氣裡滿是不以為然：“怎麼可能，你師父那個臭脾氣，迂腐又固執，半點不通人情世故，我平日裡見了他都嫌煩，還能看他的面子多關照你？”
林安愣了愣，隨即恍然，眉眼微微舒展，帶著幾分少年人的自得，拱手笑道：“原來如此，那定然是因為弟子的學問尚可，入了夫子的眼，夫子才這般悉心教導，處處護著弟子。”
這話一齣，莊學究頓時皺起眉頭，一臉嫌棄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毫不留情地開口吐槽：“你瞧瞧你這副模樣，半點不謙虛，這不要臉的勁頭，倒是和你師父一模一樣，真是一脈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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