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延生繃著臉,深深吸了口氣,低聲誠懇道歉:“魏師傅,是我錯了。我不該無端猜忌你,更不該汙衊你。是我不懂惜糧,見識淺薄,我以後一定愛惜每一粒糧食,再也不會浪費。”
林安也輕聲開口幫他求情,聲音虛弱卻格外真誠:“魏師傅,我們所有人都心裡清楚。您家裡親人不久前因饑荒離世,糧食在您心裡比金子還珍貴,是您這輩子最大的執念。”
“如今您能拿出自己一點點撿來、攢下的救命糧,不計前嫌救我們於絕境,這份恩情,我們所有人都記在心裡,由衷感激您。”
一番話說得魏富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黝黑的臉上泛起幾分侷促的紅色,連忙擺了擺手,原本緊繃的神色徹底柔和下來。
“我也沒你們說的那麼偉大。都是同志,我哪裡能真的看著你們餓死。”
他說著麻利繫緊腰間的圍裙,轉身快步走向灶臺:“你們等著,我這就生火做飯,把這些碎糧熬成糊糊,暖胃頂餓,剛好給安生補補身子,你們也都能填填肚子。”
趙天山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一幕,眼底滿是動容:“好!辛苦你了富貴!我代表先遣隊所有同志,真心謝謝你!危難時刻見人心,你這份胸襟,值得我們所有人學習!”
柴火噼啪,溫水滾沸。
細碎的乾糧融在熱水裡,熬出一鍋濃稠溫潤的麵糊,淡淡的麥香緩緩瀰漫開來,填滿了整間清冷的食堂。
沒有油星,沒有佐料,只是最純粹、最樸素的糧食本味。
魏富貴拿捏著分量,小心翼翼給每個人都分了小半碗麵糊。
眾人捧著溫熱的粗瓷碗,指尖貼著碗壁的暖意,小口小口、極其珍惜地抿著麵糊。
溫熱的漿糊順著喉嚨緩緩滑進空了許久的胃裡,暖暖的、軟軟的,熨帖了空空落落的臟腑。
不再是翻江倒海的飢餓,不再是心慌發虛的空落。
半碗麵糊入腹,五臟六腑彷彿都被溫柔安撫。
所有人都慢慢吃完了碗裡的麵糊,沒有人捨得剩下一星半點,個個捧著碗,吃得乾乾淨淨。
胃裡有糧的感覺,真的太好了。
林安靠在被褥裡,緩緩解開緊繃的眉眼,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瓷碗。
碗壁光潔發亮,被他吃得乾乾淨淨,連一點麵糊殘渣都未曾留下,乾淨得幾乎能映出人影,比他往日洗完的碗還要潔淨。
他抬手往碗裡兌了一點溫水,輕輕晃了晃,將碗壁上殘留的最後一絲麥香、一點細碎糧末盡數融進水裡,隨後仰頭,一口氣緩緩喝得乾乾淨淨。
溫熱的白水帶著淡淡的麥味入腹,將最後一點糧食的滋味徹底留住。
林安握著空碗,靜靜怔了許久,心底翻湧著從未有過的通透與感慨。
從前在衣食無憂的現代,他總看不懂老一輩的節儉。
看不懂爺爺奶奶明明衣食不愁,卻依舊剩飯不丟、粒米必惜,看不慣他們洗完菜的水沖廁所的習慣,甚至還會吐槽他們太過摳門。
可首到此刻,站在塞罕壩凜冽的風雪絕境裡,親身嚐遍斷糧的絕望、飢餓的磨人,熬過腹中空空、命懸一線的困頓,他才真正徹底讀懂了老一輩刻在骨子裡的節儉。
哪裡是吝嗇,哪裡是摳門。
不過是捱過餓、受過窮,見過人在糧食麵前的渺小無助,才把“惜糧”二字刻進了骨血裡。
飢餓,永遠是最好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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