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微微一怔，抬眼失笑：“你這話從何說起？”
“就這一桌吃食，把你攢了許久的糧票、肉票全都掏空了吧。”
馮程目光落滿桌面，字字通透，“還有你平日寶貝得緊的白酒、燻臘肉，今天盡數拿出來款待我們。這般破費，不是告別是什麼？”
林安唇角輕扯，眼底掠過一絲無奈：“不過是謝你手下留情罷了。我倒是好奇，昨天你為何跟公安同志說，我哥的種種舉動，是你與他事先商議好的？只為逼出張福林的真心話，引他自首——你當真覺得，眾人會信這套說辭？”
馮程眉梢微挑，語氣坦然：“當然，所有人都信了。”
林安斂去笑意，抬眸認真凝著他：“你為什麼這麼做？”
馮程垂眸，視線落在空空的碗沿，聲音輕得近乎落地無聲：“他終究是你哥。”
“又是這句話。”林安無奈嘆氣，“他是我哥，又不是你的。”
馮程抬眼望他，漆黑的眼底翻湧著千言萬語，最終盡數沉澱，只餘下一句沉甸甸的赤誠：“誰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林安被他一本正經的模樣氣笑了：“這事是打算記一輩子了？合著救你一次，我就揣上尚方寶劍了？”
“對。”馮程重重點頭，語氣鄭重無比。
“對你個頭。”林安笑著抬肘輕撞了他一下，消解了這份過於厚重的溫情。
馮程執起水壺，為他斟滿一杯清水，再次追問：“到底什麼時候走？”
林安端起水杯，藉著喝水的動作掩去心底翻湧的複雜心緒，故作從容：“誰告訴你我要走了？”
馮程深深看他一眼，早己看透所有偽裝：“你初來壩上時，曲和就說過，你是上級重點栽培的人才，林業局原本死活不肯放人。是你再三申請、執意要來塞罕壩，領導拗不過你，才定下了三年期限。如今三年期滿，你可不就要走了。”
林安唇瓣微動，到了嘴邊的千言萬語終究盡數嚥下。
也好。
他這麼想也好，他沒想到當時隨口說的一句話，竟然陰差陽錯地讓他等來了一場告別。
林安揚起慣常的輕鬆笑意：“本來打算悄悄走的，我可受不了大傢伙圍著我哭哭啼啼的場面，太磨人了。”
馮程壓下眼底翻湧的酸澀，硬生生憋住了眼底的溼意，故作灑脫地打趣：“走吧走吧，我們這小小的林場，本就留不住你這尊大佛。你這一走，往後塞罕壩第一美男子的名頭，可就沒人跟我爭了。”
“得了吧。”林安撇嘴調侃，“就你，排十名開外都費勁。”
玩笑褪去，屋內氣氛悄然沉了下來。
馮程嗓音放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隱忍：“你走的時候，差人告訴我一聲。你放心，我絕不會去送你。”
林安壓下心頭泛起的悵然，輕聲道：“好，我會的。”
馮程心底莫名泛起一陣不安，眉頭微蹙：“怎麼搞得像是生離死別似的？”
“胡說什麼。”林安笑罵一聲，眉眼溫潤，“想擺脫我？你們這輩子下輩子，都沒機會。”
這句玩笑總算撫平了馮程心底的躁動，他稍稍安心，伸手摸向口袋，取出一支磨得溫潤老舊的口琴。
“這是我的老夥計。”他指尖輕輕摩挲琴身，語氣真摯，“陪我熬過壩上無數個孤寂難熬的寒夜。今天送給你，免得你往後小日子過得太愜意，就忘了我們這群一起扛過鐵鍬的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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