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嘯卿從樹堡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怒江西岸的山風帶著江水溼氣捲過陣地，吹得軍裝下襬獵獵作響。
他沒帶警衛，獨自沿著新加固的交通壕往下走，準備去視察一圈防線。
不知不覺就溜達到了二團防區。作為機動支隊，龍文章團沒有固定的防禦正面，營地設在南天門半山腰一片相對平緩的林間空地上。
還沒走近，就聽見裡頭鬧鬨鬨一片。
“癟犢子玩意兒！跟誰倆呢！”迷龍那標誌性的東北腔炸雷似的響，“單挑啊！你看我整不整死你！”
“單挑就單挑。”董刀的聲音沉得很，像塊石頭。
“哥，我幫你。”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插進來，是董刀的弟弟董劍。這次滇緬公路撤退很有序，董刀的弟弟幸運的活了下來。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迷龍頓時蔫了半截：“哎媽呀……不帶這樣的啊，咱倆的事兒你扯你弟幹啥……”
虞嘯卿發現，迷龍的老排長李連勝突然悄悄站到了迷龍身後，這段時間打了勝仗，又有吃的，李連勝原本佝僂的腰似乎直起來不少。
迷龍依舊錶現出很煩李連勝的樣子，“你上一邊待著去，我要你幫我幹仗嗎？別上來給東北老爺們丟人！”
虞嘯卿放輕腳步，從一處掩體後望過去。空地上圍了二三十號人，迷龍光著膀子，一身腱子肉在暮色裡泛著油光。
董刀抱著胳膊站在對面，他弟弟董劍就挨著，兩人眉眼有七分像，都繃著臉。
孟煩了蹲在旁邊一個彈藥箱上，正磕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瓜子，搖頭晃腦，北平腔裡帶著慣有的損勁兒：“喲嗬，這出《三英戰呂布》唱的。”
“可惜迷龍你這呂布是個旱地拔蔥的假把式。人家哥倆兒可是實打實從貴州。四川山裡砍出來的刀客兒，揍您那點兒王八拳夠看嗎？”
周圍頓時鬨笑起來。不辣擠在人群最前頭，湖南口音嘹亮：“要得！打一架！王八蓋子滴，誰贏了我賞他一根哈德門嘍！”
蛇屁股操著梅州腔嘀咕：“打咩啊打，一會兒龍爺來了又要罰洗茅廁……”
要麻扯著四川話：“洗茅廁算啥子嘛，看熱鬧要緊！”
豆餅蹲在要麻腳邊，仰著頭傻樂，保定話軟綿綿的：“要麻哥，你說迷龍哥能贏不？”
“贏？”孟煩了吐掉瓜子皮，直接接過話，眼皮都不抬，“您瞅他那樣兒——見人家弟弟上場就慫，典型欺軟怕硬的主兒。幹啥啥不行，送命第一名。”
郝獸醫站在人群外圍，老臉皺巴巴的，陝西腔裡帶著無奈：“煩啦，你少說兩句嘛……”
“喲，老爺嘖。”孟煩了轉向老頭，嘴更毒了，“許久沒見，我前段時間給您寫了個傳記，您聽聽。”
“說您啦，‘初習文，屢試不第；後練武，校場發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學醫，思得一良方，服之，卒’。”
似乎是害怕這幫潰兵聽不懂，孟煩了開始解釋起來，“我這不也是誇您呢嗎？您看您，初習文，認字兒吧？後練武，扛得動槍吧？再學醫，哎這可是您老本行。思得一良方，服之，卒——您那藥箱子裡的玩意，吃死幾個人啦？”
“哈哈哈哈哈——”潰兵們笑得東倒西歪。
郝獸醫被噎得直瞪眼，周圍笑聲更大了。不辣笑的拍著大腿：“王八蓋子滴，煩啦你個缺德玩意！獸醫招你惹你了！”
阿譯原本站在稍遠的地方整理腰帶，這時忽然瞥見了交通壕方向，臉色一變，“啪”地立正敬禮：“師座！”
空地瞬間安靜下來。所有潰兵像被掐住脖子的雞，齊刷刷轉身。迷龍光著膀子傻站在那兒，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虞嘯卿從掩體後走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擺了擺手：“隨意。我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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