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堡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操練聲和怒江永恆的水流轟鳴。
虞嘯卿緩緩靠回椅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看著唐基，這個為虞家經營多年的“叔父”，此刻眼中閃爍著家族利益至上的精明光芒。
“唐副團長，”虞嘯卿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唐基心頭一跳，“我一路從緬甸死人堆裡爬回來，帶著上萬弟兄在異國他鄉血戰，撤回南天門釘在這裡，不是為了給虞家某個人的升官之路鋪臺階的。”
唐基臉色微變，但立刻又堆起笑：“嘯卿，你誤會了！這不是為了某個人，是為了虞家！你是虞家長子，慎卿是你親弟弟！虞家好了，你在軍中的地位才更穩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啊！”
“虞家？”虞嘯卿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些唐基看不懂的東西。
“唐副團長，你覺得現在的虞家，舵該由誰來掌？”
唐基愣住了，一時沒明白這話的意思。
虞嘯卿站起身，走到樹堡的瞭望孔前，望向外面暮色中巍峨的南天門陣地和更遠處若隱若現的禪達。
“我父親遠在重慶，精於權術。我弟弟在禪達，坐享其成，一心只想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
他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視著坐在木墩上的唐基：“唐叔，你告訴我，這樣的虞家，如果我想讓它真的成為國之柱石，而不是趴在國家和士兵身上吸血的蛀蟲，我該怎麼做？”
唐基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眼前的虞嘯卿，陌生得讓他心悸。那個曾經熱血衝動。視家族榮譽為生命的黃埔精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深邃。氣勢沉凝的指揮官，話語間透出的不僅是軍人的鐵血，還有一種他從未在虞家人身上見過的……掌控欲和清醒感。
“嘯卿，你……你這話太重了。”唐基勉強笑道，“老爺子也是為了家族……”
“為了家族？”虞嘯卿直起身，“那就讓家族做出選擇。想要我虞嘯卿的戰功來給虞慎卿鋪路？可以。但前提是，虞家未來的路，得按我說的走。”
他盯著唐基震驚的眼睛，一字一頓：“回去告訴我父親，想要我幫虞家，可以。但他得明白，從今往後，虞家在軍中的這面旗，得由我來扛。虞家的資源，得優先用來支援能打勝仗的部隊，而不是用來堆砌某個衙內的官銜。”
“如果他還認我是他兒子，還想讓虞家不只是個地方軍閥的招牌。”
虞嘯卿的語氣斬釘截鐵，“那就讓他親自來南天門，和我談。否則，一切免談。”
唐基徹底呆住了，手裡的煙燒到了盡頭燙了手才猛地一哆嗦扔掉。
他看著虞嘯卿，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他看著長大的晚輩。那目光裡的某種他無法理解的野心，讓他背脊發涼。
以前的虞嘯卿，像一把鋒芒畢露的刀，銳利，但也容易被人把握和利用。現在的虞嘯卿，卻像深不見底的寒潭，表面平靜，內裡卻蘊含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和意志。
“嘯卿……你……你真是變了。”唐基喃喃道，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家族內部的權力更迭？長子要求主導權？這完全超出了他此行準備的談判範疇。
“人總是會變的，尤其是在見過足夠多的死亡之後。”
虞嘯卿重新坐下，語氣恢復了平淡，“裝備，明天來拉。戰功的事，就按我剛才說的，讓我父親來做決定。唐叔，天色不早了，晚上不安全，我就不留你了。”
這是送客了。
唐基渾渾噩噩地站起來，深深看了虞嘯卿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轉身有些踉蹌地走出了樹堡。
虞嘯卿獨自坐在漸漸暗下來的指揮部裡，沒有點燈。黑暗中，只有他的眼眸映著最後一縷天光，銳亮如星。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撫過南天門。禪達。怒江……以及江對岸那片被日軍陰影籠罩的土地。
家族？利益？這些曾經束縛他的東西，如今看來如此可笑。在這片燃燒的土地上，唯有實力和勝利才是永恆的通行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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