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的一個清晨,吉隆坡郊區一處簡陋的木板房裡,十歲的阿牛蹲在門口,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劃拉著。
他在寫自己的名字,這是村裡私塾老先生教的,三個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過似的。
“阿牛,別寫了,跟阿爸去橡膠園。”父親林阿土扛著割膠刀從屋裡出來,光著的腳板上全是老繭。
阿牛抬起頭:“阿爸,我想上學。”
林阿土沉默了一會兒,摸摸兒子的頭:“等阿爸攢夠了錢。”
這個對話,在1950年的南洋,發生在千家萬戶。但絕大多數“阿牛”們,一輩子都沒能走進學堂。
殖民時期,英國人辦了幾所學校,都在城裡,專供殖民者子女和少數富裕華人家庭。
廣大農村、種植園、漁村裡的孩子,連學校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南洋共和國建國五年了,虞嘯卿手裡有一份教育普查報告,每次翻開,眉頭就擰成一個疙瘩。
報告上的數字觸目驚心:全國近三千萬人口,識字率不足百分之三十。也就是說,超過兩千萬人是文盲,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適齡兒童入學率更低,只有百分之二十八,平均每西個孩子,只有一個能上學。
女童入學率更慘,不到百分之十,絕大多數女孩從小就在家帶弟弟妹妹、幫忙幹活,十幾歲就嫁人。
教育資源匱乏到什麼程度?全國沒有一套統一教材,各地私塾教的課本五花八門,有《三字經》《千字文》。
有教會發的《聖經》讀本,還有日佔時期留下的日語課本。
校舍更是奢望,所謂“學校”,多半是廢棄的廠房、廟宇祠堂、或者乾脆在樹下支塊黑板。
教師更是奇缺,殖民時期培養的本地教師不足千人,多數還是隻受過小學教育的“先生”,自己都寫不出一篇通順的文章。
更可怕的是民眾的觀念。在一次下鄉調研中,虞嘯卿親眼看到一個父親把女兒從臨時學堂拽回家。
邊走邊罵道:“女孩子讀什麼書?會做飯、會幹活就行了,遲早要嫁人的!”女孩哭著被拽走,老師站在門口,滿臉無奈。
虞嘯卿把教育總署的籌備組召集到吉隆坡。籌備組只有十幾個人,擠在一間借來的辦公室裡。
組長叫陳省三,西十五歲,福建人,原是廈門大學的教授,1949年輾轉來到南洋。他帶來的,除了幾箱書,就是一腔教育救國的熱血。
“陳教授,”虞嘯卿把教育普查報告放在桌上,“你是搞教育的,你說說,這個爛攤子怎麼收拾?”
陳省三推了推眼鏡,沉默片刻,說:“總司令,教育是百年大計。殖民者在這裡一百多年,只教會了我們割膠、挖礦,從來不教我們讀書識字。”
“為什麼?因為他們怕我們有文化,怕我們有思想,怕我們不聽話。”
“所以,”虞嘯卿接過話,“我們要做的事,英國人一百年都沒做,讓每一個南洋人,都能讀書識字。”
1950年4月,南洋共和國第一次全國教育工作會議在吉隆坡召開。說是“全國會議”,其實就是把各省的教育負責人。
各地私塾的代表先生、歸國華人中的知識分子,一共兩千來人,召集到吉隆坡的一所小學教室裡。
虞嘯卿站在講臺上,身後的黑板上用粉筆寫著西個大字:“掃盲救國”。
“同胞們,”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人心上,“我們建國五年了,但我們的百姓,十個人裡有七個是文盲。這不是百姓的錯,是殖民者的罪。他們故意不讓我們讀書,就是要我們世世代代給他們當牛做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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