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六百多名學生,全是安置區老兵的子女,其中大約三分之一是異族通婚家庭的孩子。
建國被分在一年級二班。班主任姓林,是個年輕的女老師,剛從師範學校畢業。開學第一天,林老師點名。
“王建國。”
“到。”建國站起來。
林老師看了他一眼,在名冊上打了個勾。她沒有問“你媽媽是不是馬來人”這種問題。在學校的名冊上,所有學生的民族一欄,寫的都是“華人”。
建國在學校裡學的是標準的華語課程。語文課本第一課是《我是漢族人》,第二課是《我愛我的國家》。
歷史課本講的是三皇五帝、夏商周、秦漢唐宋元明清。他和同學們一起朗讀課文,一起背誦古詩,一起唱《龍的傳人》。
沒有人告訴他,他的母親有一半的馬來血統。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媽媽叫王美蘭,會說華語,會做紅燒肉,會包粽子,和別的同學的媽媽沒什麼兩樣。
有一天,班裡來了一個新同學,叫阿明。阿明的父母也是異族通婚,但他是從另一個安置區轉過來的。課間休息時,阿明悄悄問建國:“你媽也是馬來人嗎?”
建國一愣:“什麼馬來人?我媽是華人。”
阿明說:“我媽是馬來人,嫁給我爸的。她們那個安置區的人都知道。”
建國回家後,問王美蘭:“媽,你是馬來人嗎?”
王美蘭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炒菜:“誰跟你說的?”
“班裡的阿明。他說他媽媽是馬來人。”
王美蘭沉默了一會兒,把炒好的菜盛出來,坐在建國對面:“媽媽以前是馬來人。但媽媽嫁給你爸爸以後,就是華人了。你也是華人。”
“為什麼以前是馬來人?”
“因為媽媽生在馬來人的家裡。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王美蘭摸著兒子的頭,“重要的是現在。你是南洋共和國的公民,是華人,是炎黃子孫。你記住這個就行了。”
建國點點頭。他沒有再追問。對他來說,媽媽就是媽媽,是什麼人不重要。
但他心裡隱隱約約感覺到,有些東西,大人們不願意多說。
1965年,建國十歲了。他所在的安置區,己經完全看不出異族通婚的痕跡。通婚家庭的馬來女性,像王美蘭一樣,全部改用了中文名字。
她們穿華人服飾,說過華語,過華夏節日。她們中的很多人,己經不會說馬來語了——不是不想說,是太久不說,忘記了。
王美蘭有一次試著用馬來語自言自語,說了幾句就說不下去了。很多單詞想不起來,語法也生疏了。她愣了一下,然後苦笑。回不去了。
這一年,教育總署做了一次全國範圍的調查,評估異族同化的成效。調查結果顯示:通婚家庭的第二代子女,百分之百認同自己是華人。
百分之百使用華語作為母語,百分之百不瞭解馬來文化。馬來語作為母語的使用率,在第二代子女中為零。
陳省三在調查報告上批了一行字:“同化目標達成。異族問題己解決。”
1967年,全國範圍內開展了最後一次殘餘異族排查。國安局、人口與移民總局、教育總署聯合行動,對全國人口進行了一次拉網式篩查。
篩查的重點是:是否還有人使用異族語言、是否還有異族宗教活動、是否還有異族聚居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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