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大志——弟兄們叫他“蛇屁股”,因為他瘦,而且身子骨軟,鑽戰壕的時候比別人能多彎一個角度。
在禪達時期就是全團最會做飯的人。別人扛槍他扛菜刀,別人背子彈他背鹽巴。豬肉燉粉條就是他來主廚。
龍文章說過一句很有名的話:“蛇屁股的菜刀,比我們的刺刀更有用。”
因為槍打得好的兵多,能把發黴的乾糧做出肉味來的炊事兵就他一個。
1945年南天門戰役結束,部隊南下南洋,他跟著走。有人在船上問他:“蛇屁股,你還揹著那把菜刀啊?”
他把菜刀從腰間解下來,拍在甲板上,菜刀刃在熱帶陽光下反著刺眼的光。
“這把刀,跟著我在禪達做了無數頓米糊。米糊養活了弟兄們,刀就是我的戰友,哪有把戰友丟下的道理?”
建國初期在軍隊裡他不想打仗了,轉行當炊事班長,管著一個營的伙食。
1950年蛇屁股退役,跟要麻一樣,不想再打仗了。要麻開百貨商店,他開粵菜館。
鋪面是政府在老兵創業扶持政策下特批給他的,在新加坡牛車水的一條老街巷裡。店不大,六張桌子,廚房佔了一半,但灶是專門請人打的廣式猛火灶。
開張第一天,他把所有禪達的老弟兄都請來,不收錢,只管吃。迷龍一個人幹了三大碗白切雞。
吃完問他:“你這店,起個名字沒?”
他說:“就叫‘老兵’。”龍文章當時正在喝湯,聽到店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你把菜刀留在這兒當鎮店之寶。”
他做到了。他把抗戰時在顛沛流離中學會的手藝,全部用在了這家店上。
正宗的廣式燒臘、煲湯、清蒸、滷水,每道菜都是他親自調味。有人問他做菜的秘訣是什麼。
他說:“在禪達收容站,弟兄們多吃一口熱飯就能多活一天,所以我從來不敢糊弄。”
他做餐飲的信條就是這麼簡單:對得起每一口入口的東西,對得起每一個付錢來吃飯的人。
口碑起來了。六張桌子變成十六張,十六張變成整棟三層酒樓。他在不同城市陸續開了分店。
每一家店的後廚他都要親自去盯,“老兵”這個品牌在幾十年間做成了南洋最大的粵菜連鎖餐飲品牌。
他從一個背菜刀的炊事班長,變成了名副其實的餐飲大亨。
但他一輩子不改本色。當了老闆還是每天去後廚,戴著圍裙掌勺。新來的年輕廚師不認識他,還以為是哪裡來的老師傅。
後來才知道,這個站在灶臺前面、額頭全是汗的老頭,是這家餐飲集團的創始人。
1980年代的某一年除夕,老兄弟們照例在他店裡聚會。迷龍、不辣、要麻、豆餅、龍文章、孟煩了都來了。
包間是最大的那間,桌子是特意從倉庫裡搬出來的老圓桌,傳菜的服務員川流不息。
蛇屁股親自下廚,做了一整桌菜。最後一道菜是他拿手的白切雞,端上來時迷龍己經喝了半斤酒,夾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嗯,還是那個味兒。”
蛇屁股端著酒杯坐下來,他平時幾乎不喝酒,但除夕這天總要陪幾杯。
迷龍起鬨讓他說兩句,他站起來,看了看滿桌一張張頭髮花白、皺紋深密的臉,想了很久,最後就說了幾個字:“豬肉燉粉條的老味道,我替大家守著了。”
滿桌的杯子碰在一起。不辣哼了一句湖南花鼓調子,還是走調的。窗外是南洋除夕的夜空,煙花一朵接一朵在頭頂炸開,整座城市都在慶祝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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