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他念了一遍,然後停下來,看著臺下的學生,“你們知道這首詩寫的是什麼嗎?”
一個男生舉手:“戰爭。”
“對,戰爭。”老人點點頭,“但不僅僅是戰爭。這首詩寫的是一個文明人的心碎。國破了,但山河還在。人在,文明就不會亡。”
他放下粉筆,目光越過學生,看向窗外。窗外是南洋大學鬱鬱蔥蔥的校園,遠處是吉隆坡的天際線。
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在那些高樓大廈背後看到了另一片山河,不是南洋的熱帶雨林,而是上海的石庫門,是禪達的土牆,是南天門上的殘雪。
這個人,是林譯。學生們只知道他是南洋大學文學院最受歡迎的教授,是南洋華語教育的奠基人之一。
是編寫了全南洋第一套統一華文教材的教育家。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位溫文爾雅的老人,曾經有一個外號叫“阿譯”。
曾經是禪達收容站裡最格格不入的人,曾經在南天門的陣地上,用上海口音的國語給士兵們讀詩。
1945年南天門戰役結束後,阿譯跟著龍文章南下南洋。當時很多人都沒想到他會來。
在禪達的時候,他是全團最“不像兵”的兵,說話文縐縐的。
弟兄們一開始都拿他當笑話看,迷龍還給他起了個外號叫“林妹妹”。
但南天門上,這個“林妹妹”扛著槍守在陣地上三天三夜,子彈打完了就用刺刀,刺刀斷了就搬石頭。
後來龍文章說:“咱們團裡,最硬的人不是最能打的,是那個打之前手抖得最厲害的。”
到了南洋,龍文章問他有什麼打算。他說:“團長,我想教書。打完仗了,不需要我再拿槍了。但我讀了半輩子書,可以把讀過的那些東西教給年輕人。”
龍文章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文化的事,交給你。咱們不能只建一個能打仗的國家,還要建一個有文化的國家。”
建國初期的南洋,教育體系幾乎是一片空白。殖民時期英國人辦的英文學校還在,但華文教育全靠散落各地的私塾和宗祠學堂維持。
教材五花八門,有的用大陸的課本,有的用香港的教材,有的乾脆沒有教材,先生們憑記憶口傳心授。
更嚴重的問題是,全國沒有統一的華語標準,福建人說閩南話,廣東人說粵語,潮州人說潮州話,客家人說客家話。
不同方言區的人見面,只能靠比劃。
阿譯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編寫全南洋第一套統一的華文教材。
虞嘯卿親自找他談話,說:“林譯,你的任務不是教幾個學生,是教整個國家。我要你用教育,把來自五湖西海的華人,變成一個民族。”
阿譯站起來,鄭重地回答:“師座,我懂。語言統一,人心就統一。人心統一,國家就穩固。”
他帶著一個由歸國華僑教師和語言學家組成的編寫組,在吉隆坡一棟租來的小樓裡日夜趕工。
他們做的第一件事,是確定南洋的華語標準。阿譯力主以北京音為標準音,就是他在上海讀書時學的“國語”,就是他在南天門上給弟兄們讀詩時用的那種語言。
“不是上海話,不是廣東話,不是福建話。”
他對編寫組的同事說,“是國語。是能讓所有華人都聽懂的語言。我們的祖輩從不同的地方來,說的是不同的方言,但我們要讓下一代,說同一種語言,讀同一種書,認同一個民族。”
教材的編寫花了整整一年。阿譯親自執筆了小學語文課本的前十二課。第一課是“我是華人”,第二課是“我愛我的國家”,第三課是“我們有一個共同的祖先”。
每一課都只有幾十個字,但每一個字他都反覆推敲。他要用最淺顯的語言,在孩子們心中種下“華人”這個身份認同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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