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隸的瞳孔瞬間縮緊,從齒縫間溢位一個字。
“……別……”
桑燭從機兵的掌心站起來,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她聽見風聲呼嘯,夾雜著奴隸驚懼的喊聲,抱住機兵腳下的孩子往後拖進斷牆根。
大群克西姆蟲簡直像是漆黑翻滾的海浪,桑燭搬起一塊碎磚用力擲出去,砸中了最前面一隻的眼睛。甲蟲驚怒地抬起身體,長長的觸鬚像是兩條帶著倒刺的鞭子。
下一秒,鮮紅的光炮轟在他們身前,在那裡炸開一道深深的溝壑。最頭上的幾隻蟲直接化成了焦炭,屍體堵住了前路,後面還在往前湧的克西姆蟲被屍體絆倒,細腳朝天地翻進溝壑裡,幾秒的間隙就將深溝填滿了。
但機兵已經挪動位置整個擋在了斷牆前方,開始了新一輪的攻擊和清理。可蟲的可怕之處本就在於……它無窮無盡,且不懼犧牲。
一臺機兵面對單隻或數只蟲時是無往不勝的利器,但面對真正的蟲潮,不過是杯水車薪。
奴隸的聲音透過機兵的擴音,帶著回聲震盪著響起:“離他遠一些……他已經沒救了,哪怕是神也救不了!”
那聲音幾乎有些哽咽了:“求求您,放棄他……”
艾魯在桑燭懷裡驚恐地嚎啕哭出聲,他痛呼著,被卵寄生的斷肢蛄蛹抽搐,已經孵化的小蟲正往他身體裡鑽進去,即使桑燭已經用最快的速度將那一片肉全部削下來,也無濟於事。
他先是喊疼,喊救救我,又亂七八糟地喊著媽媽,最後像是向神請罪一樣,一聲聲喊著“對不起”。
桑燭聽過許多這樣的哭聲。
她的旅程經過很多世界,有和平安寧的,也有戰火紛飛的。她照料過患上創傷障礙的傷兵,也照料過孤兒和難民。她被他們稱為善者,他們在噩夢中尖叫著醒來,又在歇斯底里的痛苦中因她而感受到快樂,於是千恩萬謝,彷彿見到神明。
與她同行的妹妹阿瓦莉塔曾坐在一個笑著瀕死的傷兵旁邊,睜著夜空般盛滿星光的幽藍眼睛,雪白長髮鋪展在身上。一隻白絨絨的小鳥蹲在阿瓦莉塔的頭頂上,長長的美麗的尾羽彷彿精緻的髮飾。
“姐姐,你好像從不在意那些盛大的存亡。你不阻止戰爭,不拯救世界,即使這對你而言輕而易舉,卻總是喜歡向眼前的悲鳴者伸手。”
阿瓦莉塔用柔軟的手指貼著她的膝蓋,有些好奇似的問:“路西烏瑞,對你而言,他們究竟是什麼?”
“是故事。”她這樣回答。
她正在觀賞,正在體驗,並期待著發展的故事,生命的情/欲在最極致的時候總會綻放出最獨特的美麗。
艾魯的哭聲在一道尖銳的驚/喘後弱了下去,桑燭的柳條抵著男孩的眉心,他抽噎著,面頰慢慢漲紅了,從口中吐出斷斷續續的喘息,嘴角掛上扭曲的笑容。那面孔似乎只剩了一層皮子,下面細小的蟲翻湧爬動著。
斷牆之外,奴隸終於清理乾淨了湧到眼前的那一批蟲,他下定了決心,哪怕要違背桑燭的意願,也必須將她和那個小孩分開。
然後他聽到了聖歌的聲音,輕盈悠遠,在混亂的轟鳴和哀嚎中無依地飄著。
機兵蹲下/身體,牆根後面,桑燭跪坐在斷壁殘垣中,用手指輕柔地撫過男孩的眼睛,唱完最後一句祝禱的聖歌。男孩靜靜枕在她的膝蓋上,彷彿合目安睡。
她側過頭看向機兵的方向,眼簾下漆黑的瞳仁沉靜而悲憫。
“他的靈魂回到主的身邊了。”桑燭說。
“……抱歉。”奴隸怔怔開口。
他操縱著機兵向桑燭伸出手,以一種強硬卻輕柔的姿態將桑燭抓在掌心裡。屍體被留在地上,在無數小蟲鑽破皮囊爬出來之前,被機兵的光炮燒成了灰燼。
灰燼被風捲著上升,桑燭的目光也隨之向上移動,很快被機兵的手擋住。她被機兵重新捧回了胸膛前,這次巨手收得更緊一些,不再給她跳下去的機會。
奴隸有些心虛似的,一字一字開口:“我已經,按照您說的,傳送了求救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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