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考慮到他的身體狀況,奧斯蒂亞沒有拉著他擠在擁擠的街心,拉著他走到街邊稍微空蕩的地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小孩分享糖果一般指著不遠處被屋簷切割掉頭顱的神女銅像說:“有一次……應該不止一次,你駕駛著第四軍區的戰機撞毀過我的神像。”
陸岑微微一愣,系統在這次迴圈的最初將所有時間線一股腦地塞進了他的腦袋裡,而且是以近乎全知的視角。就像一個撐爆了記憶體的壓縮包,陸岑記得最驚心動魄最讓人痛苦的那些,但一直到現在,他還沒有時間好好梳理所有回憶。
但陸岑大概能猜想到自己為什麼那麼做。
奧斯蒂亞平和地笑了笑:“那幾次,我把這裡變得太糟了,所以你也決定背身離開我。”
陸岑說:“不是的。”
他可以肯定,不是的。
某個瞬間的畫面終於從紛繁雜亂的大腦被他挖出來,他彷彿站在旁觀者的視角上,看著老式戰機越過硝煙和怒吼,直直衝向高大的神女銅像,鮮紅的火光和震耳欲聾的轟鳴中,神像被炸開,銅製的頭顱在瞬間的高溫中幾乎融化,原本燦爛而溫柔的面孔被扭曲成怪物似的,猙獰可怖的樣子。
那一次迴圈中,母神的頭顱,“陛下”的頭顱咚的掉落下去,在尖叫的人群中掀起更加高昂的聲浪。
“暴君!”
有人在喊。
“殺了王庭的暴君!”
“別想把我們扔去送死,別想犧牲我們!”
“我們絕不是暴君圈養的家豬!我們不需要統治我們的王!”
人們的呼喊越不過天空,銅像的頭顱落地,捲起巨大的熱風和煙塵。人群中,一個一身黑色長袍,戴著兜帽的旅者抬起手遮擋風沙。兜帽被風吹下去,露出平淡素白的臉,她的神情沉靜,與不遠處擁擠在一起,不斷叫罵高呼的人們格格不入。
“暴君?”她輕輕咂摸過這個詞,看向她身前,衣衫襤褸垂坐在地上,也沒有參與那場狂歡的女性,柔聲問,“王庭裡現在的王……被稱為暴君?為什麼?她不是保護了你們嗎?”
女性Beta抬起有些渾濁的眼睛,眼角已經有了深刻的皺紋:“庇護所裡,居然還有人會問出這種問題嗎?我還以為,所有人都開始恨她了……”
她慘淡地笑了下,臉上依稀殘留著某種慈愛和悵然:“因為……庇護所的天空是假的啊。而被這片虛假的天空籠罩著的人,本來就是……拋棄了無數同胞才活下去的,自私又自我的罪人。”
那是這個世界的第一百三十二次迴圈,路西烏瑞順著縫隙進入這個世界時,被時間的洪流卷著,又被散落的深藍色磷粉牽引降落在這裡。世界已經被腐爛覆蓋,只剩下很小的一片,被包裹在半圓的穹頂中,彷彿半顆矗立在漆黑大地上的蛋。
這顆蛋,被稱為“庇護所”,勉強保護著這個世界最後的人類,卻也被腐爛侵蝕得不斷收縮,狹窄的空間,匱乏的食物,為了維持穩定不得不建立起的尖銳又極端的階級制度——因為,不再有足夠的資源可以讓每個人都如曾經那樣過上優雅美麗的生活,並且每次庇護所收縮,都必須有一部分人被切割出去,被“榮譽犧牲”。
或者說,一開始叫做榮譽犧牲,後來漸漸地,他們被叫做不配活著的賤民。
女性Beta慢悠悠地向路西烏瑞講述著,這個世界的人恨奧斯蒂亞,這位曾給這個世界帶來燦爛輝煌的王也給他們帶來了囚禁一般的屈辱,也踐踏了她曾經高呼的平等和人性,但偏偏所有人都知道牢籠之外是死亡,尖銳的矛盾和恨意無法向外刺穿,就只能直直指向王座上沉默的背影。
選擇保護一部分人,終究會面臨這樣的結果,沒有人願意去想陛下是不是已經盡了全力,對統治者的寬容是和平年代的奢侈品,奧斯蒂亞本可以離開那個位置。
女Beta發出低微粗噶的笑聲,她指向高高的神女銅像,那架戰機居然還沒有墜毀,破碎的玻璃後, Alpha漆黑的短髮被煙塵糊滿,面孔模糊,身上濺著火星,整個人看上去鋒利又狼狽。彷彿某個瞬間的錯覺,路西烏瑞在這個陌生的人類身上看到了熟悉的東西。
“看啊,這是陛下的狗,是陛下身邊指誰咬誰的惡狗,是和陛下一起屠戮了無數人建立起這個庇護所的罪人,就連陛下的親兄長都被扔進了地獄裡……你看啊,現在他也背叛陛下了!”女Beta一邊喘著氣一邊說,她的身體似乎已經很不好了,一張口喉嚨就漏風一般,發出“嗬嗬”的聲音。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人群再次爆發出尖叫,這次是恐懼的尖叫。
因為戰機再次轟鳴起來,這次衝向的是天空。庇護所虛假的天空在猛烈撞擊下閃爍起來,亂竄的電訊號和火星煙花一般,整片大地轟然劇震,剛剛怒斥庇護所是“豬圈”“牢籠”的人們開始尖叫著祈求不要毀掉它,可戰機沉默地再一次撞上去。
天徹底黑了,滿地逃竄尖叫的人,又是轟然一聲,戰機徹底爆炸,給這個世界帶來最後一次閃光。融化的金屬混合著血和骨淅淅瀝瀝澆落下來,腐爛的黑霧鑽進天空的縫隙。
最後的庇護所將迎來毀滅,但如果奧斯蒂亞希望的話,應該還是能夠阻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