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老師,我那位欺負人的姐姐都跟你說什麼了?說我的壞話了嗎?”
依舊是帶著笑的聲音,但男人的瞳仁猛然一縮——這麼長時間,他終於學會怎麼從她……或者叫祂的語氣中聽明白自己應該做什麼。
“郗……”他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突然劇烈咳嗆起來,比水更加粘稠又更加滑膩的液體隨著咳嗆從口鼻湧出,他的身體痙攣,眼前竄過一陣陣白光,細細碎碎地不斷炸裂。溺水一樣的痛苦讓他本能地要抓撓自己的脖子,但手指只能沒入粘稠的液體,他甚至碰不到自己,無論往哪裡掙扎都只能陷在泥淖裡。
孱弱的肺部幾乎要爆裂,他像失水的魚一樣彈動,聲音完全變了調。
“她……說……”
那些粘稠的液體終於能完全地被他嘔吐出來,裹著鮮血散開冰涼腥甜的氣味,男人蜷縮成一團,發出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層層的冷汗將他完全地浸透了。
“她說了什麼?老師不要吊著我的胃口嘛。”
他斷斷續續地喘息著,聲音裡有種認命一樣的麻木:“她……咳,說……你,重視我……為了……咳咳……我,幫她……”
那晃動黑影忽然安靜下來,不一會兒,發出短促又清脆的笑聲。所有漆黑的陰冷的彷彿都在這一聲笑中消失了,他感覺到人的溫度,廉價寬大的校服拂過他的臉,他艱難地掀開眼皮,終於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隱約看清了女孩的臉。
一身藍白校服的女孩趴在他身上,很輕,幾乎沒有重量,只讓人覺得溫暖,她翹著小腿慢悠悠晃著,淡色的眼珠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微的光。
“她真的這麼說?”女孩歪著頭,甜蜜地笑了一下,淡粉的嘴唇張合,舌尖若隱若現,和聲音一樣輕快,“那老師,你怎麼覺得?你是怎麼回應她的?”
像是一把劍直接穿透大腦,剛剛鬆懈下來一些的身體瞬間僵硬,又不自覺顫抖起來。
很小幅度的顫抖,肉眼不可見,只有完全貼合才能感覺得到。他的眼珠凝固了,嵌在淚水漣漣的眼眶中,像蒙了層死亡的白翳。
女孩已經明白了,眼睛彎起的幅度變得更大,她笑著,眼睛裡也浸滿笑意,因為甜得過剩,讓人聯想起正在腐爛的漿果。
她說:“看來,老師沒有說我喜歡聽的話啊。”
她撥開他散落的額髮,很柔軟地吻了下沾著血沫的唇角。他很順從地張開嘴,但牙齒控制不住地輕輕打顫。
“真讓人失望,老師。”
校園的深夜沒有月亮,寂靜無聲,因為任何聲音都傳不出這間封閉的校長室,漆黑的影子濃稠如液體,又從中探出無數小小的,纖細柔軟的手。最後白色的軀體被一覽無餘地按在透明落地的窗戶上,手指在玻璃上留下帶著霧氣的指印。
窗外一寸寸亮起暖黃的光,黃昏到來了。女孩從漆黑的液體中探出皎白的面孔,親暱地和狼藉的臉貼在一起。
“老師,你看,黃昏多美啊。”
他什麼都看不見,感知被攪碎了。他曾擔負起人類最後的希望,他要成為人類的道路,無論犧牲。他要愛一切的人,而非具體的人,他心無旁騖,問心無愧,一生如山巔白雪,皎潔無暇,從沒有過一瞬的偏差。
可這個瞬間,他的靈魂像是從身體裡飄了起來,陌生又怪異地看著底下放蕩而不堪的人,茫然詢問,你在做什麼?為什麼會來這裡?
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只有永恆黃昏和黑夜的地方?
他快要不記得了。
**
不知道多少個黃昏之前,一切還尚未發生。
校園被柔黃的光籠罩著,一聲提醒鈴後,坐在講臺後,正舉著本書蓋在臉上翹著腳打盹的老師慢悠悠說道:“還有最後三分鐘。”
刷刷的寫字聲和翻試卷的聲音變得更快了,聲音交疊在一起。有人滿身冷汗地糾結著答案,有人已經寫完了,無聊地單手轉筆,有人趴在手臂上乾脆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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