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是迴歸,甚至是過載。郗未一寸一寸重塑他的雙手時,痛,熱,麻,癢,混雜在一起又變成一種讓人幾乎想要尖叫的快/感,好像血管裡流淌的根本不是血液,而是春/藥,他被逼迫著又“活”了過來,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水鬼一樣祈求著,誰都可以,停下,讓這種感覺停下,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行,殺了他也可以。
可那些原本冰冷陰森的漆黑液體覆蓋上來,郗未抱著他的殘軀,耳朵貼在胸口,彷彿在聽他的心跳似的。
痛苦被撫平了,只剩下痠軟的快意,一陣一陣麻麻地刺激著感官,幾乎要在他眼前構建出迷亂的幻覺,一片深沉卻又莫名讓人覺得炫目的,夾雜著碎金光點的黑暗,彷彿無窮無盡,混亂的視線中,他彷彿看見自己。
那是記憶中過去的自己,掌心燃著火光,警惕地,仔細觀察著,緩緩往深處沉降下去。
那些金色光點靠近他,又無聲離開,謝青蕪看見自己一步步踏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火光能夠照亮的範圍越來越小。
然後,如果他的記憶沒有錯,他應該找到了這所學校的邊界……他會在觸控邊界的瞬間被吸入這裡,掉落在操場上,出現短暫的記憶混亂,但沒關係,他很快就能全部想起來。
在他和穿著藍白校服,向他介紹自己的郗未相遇之後。
應該是這樣。
但……不是的。
謝青蕪的感覺自己輕飄飄的,好像也變成了那些金色光點的一員,飄飄忽忽跟在過去的自己身後,他看到了。
地獄。
不存在於他記憶中的地獄。
腐爛的,扭曲的,粘稠的,無數相互蠶食的,模糊的黑色的臉糾結在一起,被火光照亮,像是被光刺傷一般,無數尖銳的嘶吼嚎叫幾乎震碎他的耳膜。那片黑暗太廣了,無窮無盡,放眼望去彷彿被無數尖叫的人臉包圍,密密麻麻的眼睛毫無生氣,卻又被什麼吸引一般,全都緊緊盯著他。
過去的謝青蕪幾乎瞬間燃起熊熊烈火,他及時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因為下一刻那些互相吞噬的臉就朝他瘋狂湧過來,又在烈焰中發出淒厲的慘叫。他的耳膜溢位血,口鼻都咳嗆著血沫,很快判斷出這是自己當下無法獨自解決的,當機立斷決定暫時撤退。
但火光一閃,他看見了。
一張熟悉的,漆黑猙獰的臉,屬於某位德高望重的執術者,曾做過他的老師,最終這位老師也走上了大多數執術者的末路,在一次清理中被詭域吞噬。
謝青蕪參加過他的葬禮,替他刻下過墓誌銘。
謝青蕪看到過去的自己怔住了,就如同他現在一樣,火光閃爍一下,黑暗將他們吞沒,那一瞬間,謝青蕪感受到了腐爛。
這裡的一切都腐爛了,他也在腐爛,這是詭域,是深淵,是所有腐爛沉積而成的淤泥,冰冷混沌絕望永恆,永不解脫,永無解脫。但他在混沌中又聽到鈴鐺聲,彷彿被一隻手從漆黑的地獄拉入溫熱的潮水,溫柔的聲音:“老師,舒服嗎?”
他聽到自己回答:“舒服……”
好像身體的本能。
“還要嗎?”
“……要……啊……”
“老師……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漆黑的小手撫摸著他的血肉內部,大腿的斷口,骨肉筋血重新生長,他空空張大嘴,連叫聲都發不出來,只能像抓著最後一根浮木般死死抱著膨脹的黑影,又彷彿要將自己溺死在裡面。
他聽到郗未的笑聲,被取悅了一般,比鈴鐺聲更清脆悅耳。
“老師想起來了吧,老師雖然是第一次來到這所學校,但卻並不是第一次踏入裂隙,進入這片深淵。”有什麼吻住了他,舔過上顎,甚至更深地糾纏到舌根,逼得喉口一陣陣收縮,“上一次,老師沒有資格來到這裡,但老師看到了不得了的東西吧?所以老師明明這麼優柔寡斷,在成功逃出去之後,卻做出了很乾脆的決定。”
一條腿緩慢地生長完成,細膩柔軟,無力地掛著,簌簌發抖。那裡白得沒有半點雜色,卻又很快被印上了黑色的指印:“老師不會真的以為,依靠一個人類的力量,就能夠闖入屬於魔女的樂園吧?”
這片詭域的主人逼出他的叫聲,終於慈悲地告訴他所有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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