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蘇佩彼安仰著半融化的臉,一瞬間就明白過來了,“別走……”
她看上去很想直接扯斷那根絲線,但卻一時使不上力氣,一隻眼睛淹沒在漆黑的液體裡,另一隻眨也不眨,透著寒涼的光:“你要是敢走,我一定……”
“蘇佩……”謝青蕪忽然開口,輕輕打斷她的威脅,到了這種時候,他的神色卻變得異常柔和,“我其實……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但總覺得能猜到你會怎麼回答,所以就不問了。”
蘇佩彼安愣住,漂浮的黑色液滴不斷分解又聚合,拉扯出粘稠的絲,有一些黏在他的身上,想要把他綁縛在這裡。
謝青蕪:“但我現在……想問另一個問題。蘇佩彼安……你真的,只是在那片有無數靈魂,每個都面目全非的深淵中,偶然遇到了我的父母嗎?”
他的眼睛裡有極其細小的閃光:“命運真的,如此寬恕眷顧我了嗎?又或者,是你在眷顧我嗎?”
“我……”蘇佩彼安的聲音梗了一瞬,黑色液滴甚至從僅剩的眼眶中湧出來,滴滴答答粘稠地濺落。
不全是命運的眷顧,也不全是她的眷顧。
遇到陳琰之是偶然,蘇佩彼安都無法說清,自己是怎麼突兀地,一下子認出了那張臉,明明她只在觀賞謝青蕪的生平時淺淺看過幾眼,明明這只是個隨處可見,沒有半點特別的普通人類。
但她就是認出來了,鬼使神差地把他從腐爛中剝離出來,又鬼使神差地想,另一個在哪裡呢?
那沉寂了億萬年的腐爛,無數撕咬翻湧在一起的靈魂,一個一個分開確認,枯燥無聊的工作。蘇佩彼安討厭這樣的枯燥,也許多次想過,要不算了,失而復得的東西,能有一個難道不已經是足以讓人欣喜若狂的驚喜了嗎?
這麼想想,然後又繼續找。
一路沉向更深的地方,她曾誕生的地方,終於找到時,蘇佩彼安忽然覺得,她好像比自己所想的,還要更喜歡老師一點。
她能頭頭是道分條羅列地說出自己為什麼對謝青蕪感興趣,但這種喜歡卻似乎有些沒來由,以至於現在,蘇佩彼安明明知道如果想讓謝青蕪留下來,她應該毫不猶豫地承認,誇張地告訴他她是費了多大的力氣,用盡了多少耐心才找到他們。
因為老師是個心軟的人,他其實受不了有人對自己好,也總是隻記得好的那部分。
但蘇佩彼安咬了咬牙,努力收攏力量,想要重新控制身體:“老師,我不會放過你的,我說過……”
她的聲音顯得有點尖銳:“到時候,我會砍掉老師的手和腳,讓老師再也不能逃跑!”
謝青蕪垂下眼睛,朝那根“蛛絲”伸出手。
“謝青蕪!”
聲音像繃到極限的琴絃一樣緊,謝青蕪手指一頓,但沒有停止,那聲音又低弱下來,叫他。
“老師……”
她好像說不出什麼別的了,謝青蕪虛虛觸碰著那條絲線,卻鬆開手。
一條紅繩被系在蛛絲上,掛著兩個拇指大的玻璃瓶,瓶中漆黑卻又清透的晶體彷彿還殘留著體溫,那根雪色的絲線拖拽著兩個輕盈的靈魂,如它出現一般倏然向上收攏消失。
他們離開了地獄,與那些被他殺死,卻沒有被他拯救的靈魂一起。
謝青蕪想,自己終究是很幸運的,否則他這麼不會愛人的一個人,怎麼能這樣毫無理由地被愛呢。
他仰頭看著它消失的方向,感覺到有什麼顫抖著緊緊勒住他的腰,像是要把自己整個塞進他的身體裡一般。世界地動山搖,學生紛紛逃出樓房,震悚地看向天空。
夜晚無月的漆黑天空被砸開了一道口子,玻璃一樣的碎裂蔓延著,又從中透出夾雜著金色碎屑的流光,那一刻這個狹窄的世界彷彿擁有了一道星河。
星河也落在牆壁稚拙的畫作上,謝青蕪垂頭看著懷中黏黏糊糊,滴滴答答,被藍白校服包裹的黑影,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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