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室現在不是那副古板樣子了,地上鋪著厚厚的絨毯,堆滿了各種玩具和布偶,辦公桌的四角都被軟軟地包裹起來,紗幔垂掛,像個盛大的公主床。她的老師被安置在層層疊疊的紗帳中,一個無力的,溫順的,一切都只能依靠她的,可憐的睡美人。
等到了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側過頭望著窗外的落日,教室裡無論是慘叫還是鮮血似乎都離她很遠。漆黑的液滴在空蕩蕩的校服袖子裡凝聚,變成一個遙控器似的小方體。她一手撐著臉,一手按住上面的按鈕,很輕地往上推了一點。
現在,應該驚醒了吧。
黃昏時段一共三節課,晚上還有一節晚自習。
平時她會在黃昏和黑夜交接的休息時間帶些晚餐回去餵給老師,揉一揉他的身體好讓肌肉不要僵硬,再試著和他說說話——雖然大部分時候只有她在說。
但今天她什麼都沒做,甚至約上和音一起去食堂吃飯。和音跟見鬼了一樣看她,她微笑,和音就翻了個白眼,把跟班全趕走,財大氣粗地把餐盤擺了一桌子。
吃飯時她一直在走神,和音叫了幾次才回過神:“你說什麼?”
“謝青蕪啊。”和音夾了塊紅燒肉,她是個無肉不歡的肉食主義者,“還活著嗎?”
“當然活著啊,誰要殺他?”她眨眨眼睛。
和音嗤笑:“楚萱轉學了,這事你乾的吧?”
“是學校的決定。”她漫不經心地夾著菜,注意力又飄到了校長室……也不知道老師現在怎麼樣了,她故意沒用伊芙提亞的眼睛監視,這種感覺好像拆禮物,提前知道禮物是什麼,拆的時候就沒有那份驚喜了。
她將袖子裡的按鈕慢慢調到最低,給人一點喘息的空間,又驟然一下推到最高的地方。無法確定老師的反應這件事讓她異常興奮,可以一整天都思考著,這樣做好不好?要不要現在慢一點?要不要突然快一點?現在用電合不合適?老師怎麼樣了?會不會已經哭了?
“班長。”和音突然抬起眼睛盯著她,“你最近好像對班裡的事越來越沒興趣了。”
這話倒是讓她詫異了一下:“也沒有吧,這麼明顯嗎?”
“超級明顯。”和音把肉往自己那邊擺,“你沒發現這批新生都不太認你這個班長了嗎?全跟在我後面當狗,你這樣我都要覺得勝之不武了。偶爾也給點下馬威,你上次踹斷韓煒脖子的時候不是挺威風的?”
“結果踹完就差點玩完。”她笑眯眯地看著和音,“我看你是想我再來一次,看看能不能再讓我被全校通緝。”
和音被戳穿了也不尷尬,哈哈一笑:“對啊,這次可沒謝老師護著你,我想拿刀捅你想好久了。”
她笑著說:“胡鬧。”
說完她忽然愣了下,感覺到一種很奇異的顫動。
老師過去經常說這句話,在她對他而言還只是郗未的時候,因為她總是在胡鬧。
他說這話的時候眉眼很淡,聲音壓得有些低,一半含在喉嚨裡,於是這兩個有些嚴厲的字就不像是訓斥了,反倒像是妥協前有點擰巴的掙扎。而事實證明,老師最後也總是會順從她的“胡鬧”。
因為他愛過郗未,所以拿她沒有辦法。
她突然對晚餐失去興致了,想現在就回校長室去,但好在晚自習的預備鈴適時想起來,提醒她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還有一節課。
不會很漫長,對她而言不會很漫長,手指捏在袖口裡那個小小的按鈕上,摩挲一樣地畫著圈,輕點兩下,又長長地按下去,滑動著上下推移。
但最後她還是沒熬到晚自習下課,甚至沒請假,直接翹掉了半節。
她負著手輕巧地往行政樓走去,夜色黑沉,萬籟俱寂,高樓上窄小的窗戶拉著一層紗制窗簾,隱約透出點暖色的燈光。
她一邊在心裡嘲笑自己居然變得這麼沒耐心,一邊伸手推開校長室的門,裡面依舊是安靜的,連鈴鐺聲也聽不見,只有時有時無,顫抖的,幾乎要斷掉的呼吸。一根紅繩從校長室正中的天花板上掛下來,繩子末端很美麗精巧地綁著謝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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