緹娜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她天真地說:“可至少這的確是國主的孩子,是國主期待了很久的繼承人,這個孩子本該擁有整個阿坎拉,他會繼承他父親尊貴的姓氏和國家……”
“那你呢?”
緹娜一愣:“我?”
阿瓦莉塔溫柔地望著她,像看著正舔舐傷口的小動物:“你的丈夫,阿坎拉的國主應該擁有一個孩子和繼承人。你的孩子,他應該擁有父親和國家。可是緹娜,生下了這個孩子的你在哪裡?你因為生產幾乎痛得昏死的時候,你擁有什麼?誰繼承你的一切?你又繼承了什麼?”
緹娜茫然地睜著眼睛,彷彿不明白她究竟在說什麼,眼睛裡卻慢慢溢滿淚水,阿瓦莉塔伸手輕輕捧起她的臉頰。那隻手只剩下黑色的骨頭,原本是極其恐怖的,但緹娜不知道為什麼,在這一刻只感受到龐大的,幾乎淹沒她的難過。
“你被一個父親送給另一個父親,為了孩子逃離那個父親又回到那個父親身邊,你做了這麼多,但你真的在這個故事裡嗎?”阿瓦莉塔貼著她的額頭,她的眼睛太美了,極其富有層次的深藍色,沉著碎金一樣璀璨的光點,卻倒映不出任何東西,緹娜沒有在那隻眼睛裡看到自己的倒影。
阿瓦莉塔說:“可憐的女孩,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掠奪。”
“我……”緹娜呆呆地開口,她想說這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嗎?這是女性的美德,她的母親,她的祖母,大家都一樣,是丈夫和孩子身後的影子,她們這樣表達自己的愛,可是有什麼堵住了她的喉嚨,最後她只是麻痺自己一樣地說,“我愛他們……”
阿瓦莉塔已經退開,她彎著眼笑,笑容倒也並不顯得失望,一半美麗至極,一半骷髏惡鬼,垂落的花朵鮮紅柔軟:“……愛嗎?”
她別過頭:“緹娜,你可以做任何決定,你也可以愛任何人,我不會阻止。只是我很快要離開這裡,那個孩子,我會找合適的人收養他。”
屋外似乎拂過一陣風,那些蝴蝶又飛起來,交錯著充滿了這個小小的,美麗的洞xue ,阿瓦莉塔靜靜看著它們,忽然聽到緹娜低聲說:“桑小姐,對不起。”
阿瓦莉塔搖頭,只問:“你剛才唱的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是我小時候女僕唱給我聽的。”緹娜回憶著說,“是很老的歌了,看詞其實更像是情歌,但調子很柔,所以反倒常被她用來哄我睡覺。”
“再唱給我聽聽吧。”
緹娜立刻答應了,咬咬嘴唇,調整呼吸讓略帶哽咽的聲音平靜下來,開口唱道。
我的小馬馱來遠方的愛人啊
卡格拉的流水,烏里亞山腳下
鼠尾草沒過馬蹄
迷疊香纏繞髮梢
請為我向遠方捎一句口信
告訴她慢慢地走啊
至少讓我的歌聲追上
在她獨自望月亮的時候……
……
很久很久以前。
任何故事的開端,彷彿都是這樣一句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烏里亞山水草豐茂,越過冬後,長風颳去積雪,雪下鮮嫩的綠色就這麼一塊塊斑點一樣地長了出來。風還冷著,氈屋上裹著厚厚的皮毛,裡邊燒著暖盆,撥弄的時候噼啪響一聲。
有人在氈屋外喊:“桑醫生,桑醫生在嗎?”
阿瓦莉塔就把氈屋的簾子捲起來,露出一個小小的視窗,那人拉著板車,望著她問:“小桑小姐,你姐姐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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