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塔吉爾很柔和地笑:“我是沒法在這裡度過冬天的。”
流浪的人總是經不住寒冬,所以他們會不斷往溫暖的地方走,像是候鳥一樣。
阿瓦莉塔咬了咬舌尖——她和姐姐的旅途也在不斷地與人告別,有時因為離去,有時因為生死,但或許因為姐姐永遠都在,所以告別並不是件讓人難過的事,只是偶爾,可能會突然升起一點不捨吧。
就像現在這樣。
阿瓦莉塔問:“準備什麼出發?”
塔吉爾看著高遠的天空:“大概,下第一場雪之前。”
現在距離下第一場雪大概還有一兩個月,阿瓦莉塔說:“我是在雪化的時候第一次見到你。”
她在冬天的尾巴,春日的初始見到他,又要在冬天到來時和他告別。不到一年的時間,短暫相處的人,阿瓦莉塔歪著頭,眼睛彷彿遼遠的星空:“那我們還有半個秋天的時間。”
葬禮上,最後一捧土蓋住了老圖恩的棺材,石頭被削成近似方形的長條,重重插在泥土中,歪歪斜斜刻了幾個簡單的字。
卡威·圖恩。
這就是一個人在這個世界的終結了。
老圖恩的氈屋裡還存放著不少肉乾,乳酪和乾糧,這些都被留給了塔吉爾,阿瓦莉塔笑著說等他離開的時候可以把這些都帶上,這樣就不會餓肚子,畢竟初見時他差點餓死的樣子的確可憐,但搶小孩食物的惡劣又彌補了這一點。
“不過那樣的話,美人就要受累了。美人,你馱得動那麼多嗎?”阿瓦莉塔摸摸美人的鬃毛,原本掛在鬃毛上的小白花已經被她換成了一串串小小的羊毛球,阿瓦莉塔從駝羊那兒薅毛,用細線穿起羊毛小球,再把美人的鬃毛打成許多細小的辮子,小球和辮子編在一起,甩起來像……
塔吉爾形容:“像剛被羊踹了一腳。”
阿瓦莉塔就笑話他:“那也比滿頭大紅大紫的好。”
美人呼呼噴氣,表示贊同,塔吉爾落敗,憂傷地疊他的大紅紙花。
這半個秋天其實並沒有什麼離別的氛圍,和從前的那些日子沒什麼太大的不同,只是因為老圖恩不在顯得格外安靜一些,秋夜的星星高遠璀璨,塔吉爾會升起爐子,一邊將肉乾撕成小塊放在陶罐裡咕咚咕咚地煮,一邊跟她說他走過的那些地方。
南部科威林裡有食人族,他被他們抓住過,語言也不通,又跑不掉,差點被一鍋燉了,好在他急中生智,用一種有毒的草把自己弄得全身紅疹,眼睛一翻裝死。那群人怕他有病,吃了會傳染,最後嘀嘀咕咕把他給埋了。
“活埋!還好他們埋的時候不補刀。”塔吉爾強調,“我從土裡爬出來的時候覺得自己好像真死過一次了一樣。”
聽上去好慘。
還有西邊的納什海,東部的亞爾威沙漠,極北的地方有漫無邊際的冰原,對阿瓦莉塔而言,這其實都是些尋常風景,但她聽得很認真。
每個世界的風景總是都大差不差,特別的是風景裡行走的人。
等到塔吉爾能夠把馬琴拉得很熟練時,冬天也就來了,駝羊蓄起厚厚的毛,冷風帶著冰碴子一樣刮在臉上。一個天氣陰沉的日子,雲壓得很低,哪怕白天也黑漆漆的一片,阿瓦莉塔頂著風走進老圖恩的氈屋,裡面已經空無一人,塔吉爾和美人離開了。
門口的“拉吉”在風中亂飄,牧鈴聲叮叮噹噹,阿瓦莉塔忽然覺得有什麼啪嗒一聲,空落落地落下了。
她想,大約快要下雪了吧。
*
果然,第三天傍晚時,鵝毛一樣的大雪開始漫天飛舞,阿瓦莉塔獨自坐在氈屋裡,聚落裡的人們早早幫她們給氈屋裹好了厚厚的毛皮,屋子裡點著暖盆,炭火烘得溫暖如春。
桑燭去出診了,牧人家的小女兒因為氣候又生了病,一家人連著急都顯得疲憊,看這天氣,今晚姐姐大概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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