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宋詔逐漸地把摺子擱置在一邊, 清月一樣的眼眸映著他,眼中晃盪而出?一彎弦月,往下的唇畔卻繃直了。
宋詔:“你?比我更知道其中利益關係。我若是抓了秋雄才,可能?明日百姓便無鹽可吃。”
陸雪錦:“我理解宋大人兩?權之下的艱難。可此事不可開先河,若不懲治,無疑是在以身?作則告訴百姓——有錢即可買來權勢,令我大魏官員伏低做小、可草菅人命,罔顧倫法?。權衡之下倒情願百姓食用粗鹽。我們的祖先先前?也?未曾因為無鹽製法?走向滅亡。”
“這事你?若不方便做。詔令給我,我去抓人。”陸雪錦開口道。
他忽然掃見了什?麼,宋詔茶几上放置了一些?陳上來的摺子,他瞧見了一個“秋”字。他於?是把那些?摺子拿上來,落筆明姓都?是新任的官員。狀告的物件都?是秋家么子。此人日日不是在酒樓尋歡作樂便是與一群紈絝弟子惹是生非。其中□□婦女數名、羞辱老人是常事,虐待下人至死……只他翻閱的這些?,已經好幾條人命堆在一處。
陸雪錦瞧著上面的字,每一個字他都?認識,聚集在一起卻從中滲出?血來。黑色的字元化成了亡魂在其中扭曲,待他看過去,那些?人臉又全都?消失不見了。
“這些?摺子,可有給兄長看?”他問道。
宋詔:“尚未給聖上看。他如今忙不開身?,加上他近來身?體不好,我不想再給他添置煩惱。”
“這般,兄長有你?,倒是可寬心。”陸雪錦,“此事便全權交給我處理。無論是美玉還是斷指,不論是謙卑還是輕賤,如何待我們都?並不重要。官員尚且有官職在身?,可向聖上明諫。而百姓雖在天子腳下,實際卻離聖上千裡之外?,他們難以訴說實情。縱有冤屈,以死陳諫遞上來的摺子,卻要看官員的心情。如此看來……誰的境地更加悽慘一眼了之。”
“……”宋詔看著人,彷彿回?到?了他們讀書的時候。眼前?人總是成為人群中矚目的存在,少時在先帝前?第一面便得到?賞識,天性?正義良苛,如雕琢的美玉一般在時光的腐蝕下未曾被侵蝕,此心依舊明烈熾熱。
此人神態言語,如烈日高懸,將天地間的汙澀與晦暗全都?焚燒殆盡。
那一枚詔令擱置在桌上,陸雪錦道了一聲謝,隨即離開了刑審會。
陸雪錦當日帶人前?往秋府,他運氣好,秋福澤未曾在府邸裡,人前?去鹽場視察,府中只有秋福澤十幾個老婆和下午尚在房中睡覺的秋雄才。侍衛將秋雄才拖了出?來,此人與九殿下相仿的年紀,精氣神卻完全不同。
一雙吊梢眼渾濁發?暗,發?絲散亂的落在身?側,秋雄才只穿了一身?裡衣,難以遮掩瘦骨嶙峋的身?體。他的臉因為常年沾酒變得浮腫,四?肢也?變得笨重,被侍衛拖出?來時毫無反抗之力,只用翻出?大片白的吊梢雙目視人,盯著陸雪錦猶如在看一個死人。
“你?們……給我等著。等我爹回?來。我饒不了你?們。”
“一群狗孃養的……你?們分不清誰是主子了。”秋雄才惡狠狠地啐了一口,黏膩的痰沾染陸雪錦衣袍。
陸雪錦巋然不動,門口處一群婦人在哭,他遠遠地瞧見了,好些?女子,其中最小的不過十一二歲左右。十一二歲時,衛寧成日待在樹上抓蟲捕蟬。
他靜靜地瞧了一會,有些?女子像是花,有些?像是野草,連同這府中的下人們。他們的神色在硃紅的牆壁下籠罩著,由恐懼、得意、猖怒、跋扈,憔悴……種種神色匯聚在一起,將這座府邸變成炙烤人的地獄。
五年前?,他當政時,抓了成片的貪官汙吏。朝中許多人對他頗有微詞,因他行事明烈,後來碰到?的貴人居多,他堅信正義之舉得到的回饋遠比低劣行徑高尚。
他未將人送回?刑審會,而是直接押送至詔獄。
宮中。
雖至夏日,惜緣殿卻如隆冬一般寒意浸人。薛熠睡了一整日,喝完酒之後半夜吐了三?回?,似把胃裡的濁氣全都?吐了去,連帶著把那份煩擾一併吐了去。他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夢裡夢到?陸雪錦換上了那身?喜袍,紅色的錦緞照人,青年茶褐色的眼珠倒映著他,端的是清翡狀元郎之姿,輕輕地挑開紅色的蓋頭,深情地凝視著他。紅色的蓋頭過頂,對方纏綿地喚了他一聲“兄長”。
他因了那一聲兄長,覺得生死足矣。
原先的心事,因為夢中陸雪錦對他態度稍佳,他的煩擾全都?散了去。
婚事已成,日後便是他的長佑。他又想起前?一日陸雪錦帶著人離宴的場景,如何看都?令人覺得礙眼。他的直覺從來不會出?錯,既可屠殺猛虎,日後保不齊會危及長佑。他雖年紀不輕,見對方卻會生出?嫉妒之獠牙。
“擺駕,去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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