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硯緩緩化開的濃墨，浸透了京北西郊的別苑。
風從半開的雕花木窗溜進來，帶著露水的溼潤氣息。
坤叔端著一碗中藥走進來，腳步輕得聽不見聲音。
褐色的藥汁在青瓷碗裡微微晃動，泛起細小的漣漪。
“司祁，藥好了。”他的聲音低沉溫和，“您該喝了藥。早點歇著，身子要緊。”
司祁陷在寬大的扶手椅裡，沒有回頭，只望著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沒的庭院。
許久，才輕輕抬了抬手，腕骨在燈下顯得清瘦分明。
坤叔沒有走。
他看著年輕人單薄的背影。
那肩膀本該更寬闊些，如今卻被太多東西壓著，微微塌了下去。
燈光在他側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襯得臉色越發蒼白。
“您別多想。”坤叔的聲音更軟了些，像在哄孩子，“沈小姐現在，比哪兒都安全。孟家那位……會護著她。”
司祁終於轉過來，嘴角彎了彎，笑意不達眼底，“我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裡想的又是另一回事。
只要一想到此刻，沈今緋正和另一個男人待在同一個屋簷下，喝著對方遞來的水，蓋著對方準備的被褥……
他的心就像被浸進了醋缸裡，酸澀順著每一條縫隙往裡滲，一直滲到骨子裡去。
他無意識地攥緊了扶手，指尖泛白，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微微凸起。
“坤叔，”他聲音有些啞，“你說……我這步棋，是不是走錯了？”
坤叔靜靜地站著，像一株生了根的老樹。
“少爺，”坤叔緩緩開口，“老先生從前總跟我說，落子無悔。”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個相似的書房裡，那位總是坐得筆直的老先生，曾用棋子敲著棋盤對他說：落子無悔。
這四個字，他記了一輩子。
司祁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坤叔口中的“老先生”，是他的祖父。
坤叔在他們翟家侍奉三十餘年，是看著他從襁褓裡一點點長大的。
翟家出事那年，為了躲過程遠明斬草除根的狠手，想方設法躲了起來，過起埋名隱姓的生活。
直到五年前，司祁幾經輾轉找到他。
司祁輕喃著“落子無悔”，突然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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