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逾白看著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孩子，己經不是當年那個跟在他身後叫“逾白哥哥”的小姑娘了。
她身上多了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被生活反覆淬鍊之後，留下來的硬度和鋒利。
生活一首推著他和她往前走，時間也在悄無聲息地一點一點改變了他們。
沈今緋來倫敦的這幾年，幾乎沒有浪費過一天時間。
她白天在學校上課，晚上泡在圖書館或者實驗室裡。翟逾白好幾次半夜去找她，都看見她公寓的燈還亮著。她坐在書桌前，面前堆著比磚頭還厚的醫書，密密麻麻的筆記寫滿了一個又一個本子。
她的天賦本來就高，再加上肯下苦功夫鑽研，幾年下來，她在神經修復與促醒領域的造詣，己經讓許多深耕數十年的同行都暗自歎服。
記得有一個晚上，翟逾白去找她，推門看見她趴在桌上睡著了，臉底下壓著一本翻開的英文醫學期刊，上面用紅筆畫滿了記號。
他想叫醒她，又捨不得。他想起沈風遙當年也是這樣，為了一個案子可以連續熬幾天幾夜，累了就在辦公桌上趴一會兒，醒了接著幹。
骨子裡的東西，果然是會遺傳的。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沈今緋動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是他，含糊地說了句“你來了”，然後又閉上了眼睛。
翟逾白沒有走。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看著她。
昏黃的燈光薄薄一層鋪在地板上，像水一樣漫開，把整個房間浸染出一種難得的安靜。
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汽車駛過的聲響，很快又被夜色吞沒。
他就那麼看著她。
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睫毛微微顫著，不知道夢裡去了哪裡。身上披著他的外套，肩線處空出一大截，顯得她整個人更加單薄。
翟逾白忽然覺得，老天爺其實並沒有太苛刻他。
至少，她還是在他身邊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嘴角動了動，想笑，卻沒笑出來。
因為緊跟著湧上來的，是要將人淹沒的沉重窒息。
血海深仇未報，身前身後皆是迷霧險灘，每一步都可能是懸崖。
自那場大火之後，他的命就不完全屬於自己了。
他是翟家唯一的根，是十六條人命還沒閉上眼的指望，是沈風遙用命換來的那口氣。他不能死，也不敢死。
他早就己經是一個沒有未來的人。
而沈今緋不一樣。
她不一樣。
她該在那個充滿藥香的世界裡安然長大，該穿著白大褂站在手術檯前，該被病人感激、被同行敬重，該有一個乾乾淨淨的人生，陽光萬里，繁花似錦。
她不該跟他一樣，被困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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