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晨的問題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凌晨昏暗的房間裡漾開無聲的漣漪。
歐司劍看著兒子那雙與自己極其相似的眼睛，喉嚨發緊。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媽媽……可能不愛爸爸了。”
說出口的瞬間，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緊。
晨晨眨眨眼，似懂非懂：“為什麼？”
“因為爸爸以前，”歐司劍艱難地尋找著孩子能理解的辭彙，“做了很多讓媽媽傷心的事。就像……就像把你最喜歡的玩具弄壞了，即使修好了，你也會難過很久，對不對？”
晨晨想了想，小手輕輕摸著歐司劍的臉：“那爸爸以後不要弄壞媽媽的‘玩具’了。”
童言稚語讓歐司劍眼眶發熱：“好，爸爸答應你。”
“拉鉤。”晨晨伸出小指。
“拉鉤。”
父子倆的手指勾在一起，在凌晨微弱的燈光下許下約定。晨晨滿意地笑了，燒退後的睏意襲來，他打了個哈欠，眼皮漸漸沉下去。
“睡吧，”歐司劍輕拍兒子，“爸爸在這兒。”
晨晨閉上眼睛，小手卻還攥著歐司劍的一根手指。歐司劍不敢動，就保持著這個彆扭的姿勢，目光從兒子臉上移向趴在床邊睡著的慕清雪。
她的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三年了，他第一次有機會這樣靜靜看她。記憶中那個總對他溫柔淺笑的女孩，不知何時眼角已有了細紋——是那些獨自流淚的夜晚留下的嗎？
他想起剛才給她蓋毯子時，手指無意間觸到她肩頭的顫抖。她在夢中也在不安嗎？
歐司劍的目光落在她左手無名指上——那裡有一圈淺白的印痕，是長期佩戴婚戒留下的。離婚後她賣掉了戒指，可皮膚的記憶比人心更長久。就像他欠她的那些傷痕，即使用餘生去彌補，痕跡也永遠都在。
“清雪……”他無聲地喚她的名字，像在懺悔，又像在祈求。
而此刻，假裝睡著的慕清雪心裡正翻江倒海。
她聽到歐司劍對兒子說的每一個字，聽到他語氣裡的痛苦和卑微。這個曾經高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現在蹲在兒子床邊，用最笨拙的方式解釋著成年人複雜的情感。
他說“媽媽可能不愛爸爸了”時，那種認命般的絕望，像細針扎進她心裡。
不愛了嗎？
慕清雪問自己。這三年來，她用恨意築起高牆，把關於他的一切隔絕在外。她告訴自己：慕清雪，你要爭氣，要強大，要讓那個男人後悔。
可此刻，高牆裂開了一道縫。
她想起剛才他給她蓋毯子時小心翼翼的動作，想起他整夜不眠地守著晨晨，想起他遞毛巾時顫抖的手——這個男人是真的在害怕，怕失去她和孩子。
可是……夠了嗎？
那些深夜獨自流淚的日子，那些產間無人陪伴的孤獨，那些在NICU外絕望祈禱的夜晚——這些傷痕，真的能因為現在的溫柔就一筆勾銷嗎？
慕清雪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聽著他輕柔地哄兒子入睡的聲音，她冰封的心某個角落，正在悄然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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