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像長了腿,第二天,更多單位知道了軋鋼廠“肉山”的傳聞。電話。來人更是絡繹不絕,理由五花八門,中心思想卻只有一個:軋鋼廠富得流油,必須分一杯羹。
廠辦實在招架不住,段書記只得咬牙下令:對外統一口徑,就說肉已按計劃全部分配完畢,倉庫已空。
可這話沒人信。
“六十一頭豬呢!加上狼啊鹿的,一天就分完了?哄鬼呢!”某單位來人不依不饒。
“肯定是藏起來了!不想給就直說!”另一個關係戶拂袖而去,話卻扔下了。
明著要不到,一些人便換了思路:吃不到,我還不能去吃回來?於是,各種“招待”由頭紛至沓來。
“我們單位來你們廠學習安全生產經驗,中午便飯就行……”
“上級聯合檢查組下午到,工作需要,準備一桌工作餐……”
“兄弟廠技術交流團,招待一下,增進感情……”
小食堂一下子“重要”起來。原本清湯寡水的招待標準,被迫悄然上調。今天桌上有了一盆紅燒野豬肉,明天可能多了一盤辣子狼丁。來“學習”。“檢查”。“交流”的人,吃得滿面紅光,話裡話外卻還試探:“這肉……真香!廠裡存貨還多吧?”
李懷德和食堂主任心裡叫苦不迭。這哪是招待?分明是變相的掠奪,還堵不住那些人的嘴。
李懷德那點“私房肉”也沒能保住。
他本來想著,李大虎悄悄送來的那頭小野豬,正好趁著過年走動走動,打點幾個要緊的關係。沒想到訊息漏得飛快,他這頭剛把豬拖回家,還沒等拾掇,說情的。討要的電話就追到了家裡。
最後,小野豬被“協商”分成了四份:一份給了主管局某位關鍵處長的老岳父“補身子”,一份給了銀行信貸科科長的連襟“嚐鮮”,一份給了常年給廠裡供應煤炭的關係戶老闆“聯絡感情”,最後一份實在留不下,給了哭窮最厲害。也確有些業務往來的街道小廠“救急”。
李懷德看著空蕩蕩的牆角,只剩下一副用油紙包好的鹿鞭,那是李大虎塞在車裡的“小件”裡最不起眼卻又最特別的一件。這東西不好分,也不好送,倒陰差陽錯地留了下來。
他捏了捏那硬邦邦的油紙包,搖頭苦笑。這年頭,連藏點肉,都成了奢侈。
晌午時分,軋鋼廠食堂前所未有地沸騰起來。所有後勤人員,包括行政。倉庫甚至工會的幹部,全被抽調過來幫忙。十幾口大灶火力全開,蒸騰的熱氣混合著濃烈的肉香,從視窗。門縫裡洶湧而出,瀰漫了整個廠區。
打飯視窗排起了長龍,工人們拿著各家各戶最大的飯盒。鋁盆,甚至洗乾淨的搪瓷臉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期待。說笑聲響成一片:
“老張,你帶這盆,是打算連鍋端啊?”
“那可不!家裡五口人眼巴巴等著呢!”
“聞見沒?這味兒,正經是野豬肉,柴火灶燉出來的香!”
“聽說有四個菜!我老孃囑咐了,每樣都得打上點,讓全家都嚐嚐葷腥。”
窗口裡,大師傅們手臂揮舞得像風車。碩大的鐵勺深深挖進盆裡:油亮酥爛的紅燒野豬肉。辛辣下飯的辣子狼丁。奶白濃郁的野豬骨蘿蔔湯。還有清炒的時蔬(雖然油比往常厚了不少)。每勺都結結實實,扣進工人的飯盒裡發出沉甸甸的悶響。
“下一位!打好拿穩嘍!”食堂主任嗓子都喊啞了,臉上卻笑得燦爛。
這不是一頓普通的午飯。這是久旱逢甘霖的狂喜,是沉甸甸的承諾被兌現的踏實。工人們小心翼翼地捧著手裡那份珍貴的葷腥,走出食堂腳步都帶著風。
還沒到下班時間,訊息就跟著肉香飄遍了半個城。
“聽說了嗎?軋鋼廠中午大會餐,每人打了四個硬菜!全是野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