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還讓往家帶呢!瞧見沒,他們廠下班的人,手裡端的。提的,那都是肉!”
街坊鄰居。路過行人,眼神不由自主地跟著那些軋鋼廠的職工走。看他們手裡捧著的沉甸甸的飯盒。盆罐,雖然蓋著蓋兒,但那勾人的油葷香氣卻遮不住地往外鑽。職工們一個個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是熬過了苦日子後特有的。帶著點驕傲的滿足感,腳步都透著輕快。
“老劉,端的什麼好貨?”相熟的人忍不住打聽。
被叫住的老工人稍稍揭開飯盒一角,露出裡面醬紅色顫巍巍的肉塊和乳白的骨頭湯,臉上笑出深深的褶子:“廠裡分的,野豬肉!骨頭熬湯,香著呢!”
周圍頓時一片羨慕的咂嘴聲和感嘆。
別的廠的工人聽了,心裡更不是滋味。回到自家廠裡,看著清湯寡水的食堂,難免嘀咕:“看看人家軋鋼廠……”“瞧瞧人家軋鋼廠!”成了不少工廠食堂裡。車間休息時,最常聽見的牢騷話頭。
“咱們廠領導怎麼就弄不來肉?整天就會喊克服困難!”
“都是工人,他們就能端四個菜回家,咱們連油花都看不見,這叫什麼事兒!”
羨慕,很快發酵成了埋怨。看著軋鋼廠職工下班時手裡沉甸甸的飯盒,聞著那飄過來的。若有若無的肉香,對比自己手裡乾癟的糧袋和清湯寡水的晚飯,那種不平衡感啃噬著人心。有的老工人悶頭抽菸,不說話;年輕氣盛的則聚在一起,越說越激動。
這股情緒不可避免地傳到了各自廠領導的耳朵裡。壓力,悄然轉移到了其他兄弟單位。
有的廠長被工人問得下不來臺,只能硬著頭皮往上級打電話,話裡話外訴苦:“工人情緒不穩啊,都拿軋鋼廠比……咱們是不是也能想想辦法?”有的廠領導會議上,也開始把“看看軋鋼廠怎麼做的”掛在嘴邊,既是感慨,也是無形的鞭策。
一時間,軋鋼廠這頓露臉的會餐,竟在不經意間,成了衡量各廠領導“能耐”和“關心工人”程度的一把尺子。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李懷德把李大虎叫到了自己辦公室。
關上門,李懷德沒繞彎子:“大虎,這回進山,你是幫了我,也幫了廠裡的大忙。我不能沒點表示。”
李大虎忙說:“領導,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李懷德擺擺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蓋著紅印的信封,推到李大虎面前:“這是個進廠的工作指標,正式工。我看二虎那孩子實誠。機靈,也挺喜歡他。這個,你看著安排,給他,或者給其他你覺得該給的人,都行。”
李大虎一愣,接過那薄薄卻分量十足的信封,心頭猛地一熱。在這年頭,一個正式的工人編制,比金子還珍貴。這不僅僅是份工作,更是一個家庭乃至一個農村青年命運轉折的機會。
“領導,這……”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大虎,你……你那兒還有肉嗎?”李懷德搓著手,壓低了聲音,“我這實在是沒轍了。還有好幾家,不給不行,可倉庫真是一兩都擠不出來了。”
李大虎看著領導難得一見的窘迫,心裡跟明鏡似的,臉上卻裝作為難:“領導,廠裡不都分完了嗎?我上哪兒弄去?他們總不能把您宰了分肉吧?”
李懷德被他這話噎得苦笑:“嘿,我看他們快有這個心了!”
李大虎這才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領導,您要多少?我這兒……倒是還有點私藏。”
李懷德眼睛瞬間亮了,像抓住救命稻草:“我靠,你有多少?!”
“就偷偷留下的半拉豬。”李大虎比劃了一下,“本來是想著過年咱們幾家慢慢吃的。”
“半拉豬……”李懷德飛快地算計了一下,臉上愁雲頓時散了大半,“夠了夠了!晚上,悄悄地,給我拉家去。你自己也留點!”
“成,您放心。”
李懷德長長舒了口氣,用力拍了拍李大虎的肩膀,臉上恢復了往日的神采,笑罵了一句:“還是你小子鬼道!”
從辦公室出來,李大虎捏著那個信封,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心裡沒有一點因為肉被分走而產生的鬱氣。李懷德早知道他也留了豬肉,這是實在沒辦法了。才管他要肉。他們是自己人也沒什麼避諱。他暗暗想著:李懷德這人,確實講究。自己沒跟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