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衛鍔腳上的鞋。
衛鍔這時穿的是一雙後幫縫線的短靴。為了遮住線眼,絲繡兩團綻放的白牡丹。鞋幫為黑,花旁無葉,花的每一瓣姿態各異,活靈活現。
他想起一些信條來。
殺手們相信:作案要在無星月的夜裡,不能見光。殺的人,不能是四品大夫,不能是市井庶民。也就是說,只要不在有星月的夜裡,殺不是市井庶民、不是皇戚棟樑的人,就都不犯忌。而且,下手越快,就越仁慈。他不禁開始想象,要如何勒住衛鍔的脖子,怎麼抓住衛鍔的右手,怎樣讓衛鍔不能動,刀插進哪個位置才讓人叫不出來……想了又想,他覺得今晚還是有月亮。
他們坐在祠堂簷下的時候,雨喘了口氣,然後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
第16章 吳牛見月(十六)
衛鍔蜷著一條腿,伸著一條腿,胳膊搭在膝上,手扶著腰間的刀柄。沈輕卻像到了家似的,佝僂著,把兩腿盤起來。
水珠滑下樑,落在沈輕的手背上,涼意提醒著他莫要愜意。
“你能喝嗎?”沈輕問。衛鍔還沒答話,他又道,“說起來丟人,像這種一罈一斤的梅子酒,我能喝兩壇。我覺得喝酒不是什麼好事,酒喝多了人就要傻,要是我比誰都能喝,說明我比誰都傻。”
衛鍔陰著臉道:“閒話莫說。”
沈輕喝了口酒,突然問:“你今天穿襪子了嗎?蘇州城流行不穿襪子嗎?”
“什麼?”
“我上次見你沒穿襪子。”
衛鍔把眼一瞪:“閉嘴!”
沈輕笑道:“那我真的要閉嘴了。”
簷下的鈴鐺響著。雨下偏了,一片水珠撇過樹蔭下的甬路,澆溼了兩尺白石。
沈輕嘆了口氣,道:“你一見我,就好像見了什麼髒東西似的,一張臉要多黑多黑。可又勉強自己不吃不睡也跟著我,還得和我坐在同一個屋簷下喝酒,真是為難你了。”
衛鍔道:“我不是來和你聊天的。”
沈輕道:“要是不解開咱倆的心結,今天我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你都不會信。”
這賊人雖然頑劣,話卻說的不假。這般想著,衛鍔乜斜一眼沈輕,又聽他道:“我知道,像你這樣一個捕頭,絕不會放過一個殺手。你三番兩次地放過我,就有你的理由。”
衛鍔道:“你的話只說對了一半。不法和弛法是兩回事,每個人犯法的理由都不相同,如果真是法不徇情,幹嗎還上堂審問?我跟了你三天兩宿,因為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殺長江幫的人。”
沈輕又把嘴對上了罈子,喝了好幾口。
衛鍔問:“你是受誰指派?有人給了你錢財?”
沈輕放下酒罈,舔了舔嘴唇,又看向那響著的鈴鐺。
衛鍔問:“你的目標是殺了長江幫的誰?還是所有幫眾?”
沈輕搖了搖頭。
衛鍔問:“你的目標是賀鵬濤?還是燕錕鋙?”
沈輕只是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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