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輕道:“不錯。”
衛鍔道:“燕錕鋙出身虞溪,後來到了平江,又去建康。在賀鵬濤還沒有一統長江之前,水路上名聲最響的幫會,除了長江幫就是吳江幫。六年前賀鵬濤一統長江,成為四十四寨總瓢把子,和吳江幫當家的燕錕鋙拜了把子。兩方議和時,刀兵不動,干戈未起。六年裡,他倆的關係看似不錯,可凡與長江幫有點瓜葛的人都明白,他倆不可能不防備對方。”
沈輕問:“在賀鵬濤還沒一統長江之前,江上一共有十路幫派,四十四座大寨,燕錕鋙佔了其中多少?”
衛鍔道:“六座。”
沈輕道:“對,賀鵬濤戰勝八路水幫、佔下三十八座寨子後,才和燕錕鋙結拜。你想想,如那時六座水寨和三十八座水寨為敵,後果如何?”
衛鍔道:“不論比水下還是陸上,燕錕鋙和他的弟兄都贏不了。”
沈輕問:“你覺得燕錕鋙這個人怎麼樣?”見衛鍔答不出來,他提示道,“力劈天地震渾儀,雷厲一斧懾江河。”
衛鍔道:“從武藝上說,燕錕鋙不僅無敵於長江,而且翹首江南江北。是個在道上混過幾天的人,都知道有他這號人物。”
沈輕問:“那麼,賀鵬濤這個人又怎麼樣?”
衛鍔遲疑地道:“我從沒聽說哪個高手敗在他的手裡,不過……聽說此人識文斷字,會敲算盤,也懂文章,頭腦伶俐,還是個窮奢極欲之人,在大蹌浦口搭了萬鴻、蕙蘭兩座園子,百姓都叫他龍王。”
沈輕問:“燕錕鋙有武藝,能做一幫之主,自然頭腦不錯,賀鵬濤有錢有勢。那麼你說,把兩條龍投進一條江,他們會怎樣?”
衛鍔道:“興風作浪。”
沈輕道:“然而,這兩條龍不是親兄弟,是把兄弟,他們又不是龍,是人,江只有一條,人卻有兩個……”
衛鍔接著他的話說下去:“爭爭搶搶就是難免。”
沈輕道:“如果他們都是安分守己的人,就不會組織幫派,如果他們沒有投入過多少心機,也肯定坐不上老大的凳子。所以常人眼裡看來是爭爭搶搶的事,在他們看來,就值個你死我活。人家乾的就是這行,奪的就是這隻碗裡的飯。就好像,謀朝篡位的人都是皇后、宰相,這個級別的人才有這種心思,你就是個侍衛,那可能只會想想,自己該怎麼升做長官。你要是平頭百姓,便會把一棟三進院子當成追求,於爭權奪位的事情,完全不懂,也不想懂。”
衛鍔道:“的確,人總是嚮往自己看得見得不著的東西,要是沒天資就作罷了,有本事的,都要去奪一奪,貪也只是個字眼而已。”
沈輕道:“人們在沒看見香脂車、碧玉輦時就不會發現自己有多虛榮,逢人便說禮奢寧儉,看見了卻要凡心大動。越是窮的人就越垂涎寶貝,叫花子聽見銀子響,心裡也要犯陣子癢癢。沒錢沒地位的下九流,有事沒事就愛巴結高門大院裡的公子哥。”
衛鍔忽然冷了臉,道:“你愣是把話往咱倆身上扯,就沒得聊了。”
沈輕喉裡一陣噎鬱,側目看了一眼衛鍔。從坐下開始,衛鍔全身不動,目視前方,拿腔作勢又如臨深谷。他這麼坐著,當真比站著還累:腳跟蹬著臺階,膝蓋卻是彎的,小腿繃勁,右手始終沒離開過刀柄。他隨時準備起身拔刀,有意用左半個身子對著他,彷彿生怕自己扶著刀柄的手再被逮住,到時拔不出刀來。
沈輕把眉一豎,呵斥道:“把你那破手從刀柄上拿下去,否則咱倆沒話可說!”
衛鍔愣住了,問:“你這酸臉猴子,話說得好好的突然翻臉?”
沈輕道:“你拿是不拿?”
衛鍔道:“不拿!”
沈輕道:“你朝我瞪什麼眼?我要是不想說話,你把眼珠子瞪出來也沒用。”
衛鍔咬住槽牙,鬆開刀柄,卻還不服地罵道:“你這潑人,無緣無故亂惹是非,真當我是好欺負的,明個兒讓你見了枷鐐鍘刀,看還耍不耍橫!”
沈輕如同沒聽見他的叫罵,又讓話頭回到主題:“當燕錕鋙只有四座水寨的時候,自然和賀鵬濤很和,和得就像親兄弟。因為在那時節,燕錕鋙雖佔有富庶的吳淞、秦淮兩條支流,卻沒有實力和賀鵬濤作對,他的年紀還輕,弟兄還少,不足以與賀鵬濤對抗。今日,他親手管著六寨賬目,大筆的銀子都要從他的手中經過,再流進賀鵬濤的大蹌浦口。賀鵬濤的驕奢淫逸、囂張跋扈,他也全能看見。你再說說,燕錕鋙今天在長江幫的地位,和賀鵬濤哪個高?”
“當然還是賀鵬濤,”衛鍔道,“他才是大幫的龍頭,在江南的官商圈子裡,他的地位也非常之高。雖有六寨的船錢經過燕錕鋙那裡,但如果他敢私吞,賀鵬濤便有了搞垮他的理由。到那時,長江幫的各個寨主……連那些受過賀鵬濤賄賂的達官要人,也不會放過他。”
沈輕道:“你的想法和我一樣,又和燕錕鋙一樣。如果你是燕錕鋙,這個時候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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