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完結】》第16頁 幾十年後(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幾十年後,經過西津渡口的人們只好站在街口,舉頭瞻仰著這亂七八糟的牌坊,一邊感慨工藝卓絕,一邊好奇它為何如此彆扭。

今天是十四。

沈輕站在渡口上,隔江望向金山。華麗如官老爺似的三五層高樓在他背後比簷而立,光從格窗、半窗、花窗、長窗中瀉出,溼答答的路上就有了一塊塊回字、工字、雲紋、龜背的影。楣子上雕的是蝙蝠,高出簷柱的墀頭墀頭:建築牆體組分。因為建築出簷伸出到牆體外,山牆(側牆)的上部向外突出,支撐前後出簷。可作雕飾,具裝飾性。

上作了壽桃,包框內可見喜鵲荷花。總之什麼都跑不出去福祿壽喜。

山如同一群睡著的巨獸。光暈伴隨著呼吸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先散成團,又聚成點。那是山腳下寨子裡的燈火。

飯館二樓的臺上唱著“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璫”,又唱“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嗓音又綿又柔,如酒,又如一條鑽進耳朵的活繩子,在腦中盤盤繞繞搔撓各處,令聽者身心放鬆,全忘了白天的正兒八經。

有風拂過耳鬢,衣領上的線飄了起來。這套衣服就快爛得不能穿了,腳下的鞋已磨得平薄,衣服舊了、鞋踏破了,意味著時間將盡。離開老巢的殺手就像蕩在江面上的柳絮,浮浮沉沉,搖擺不定,如果幾個波浪都未能將它打沉,那麼繼而撲來的激浪,一定會將它捲入江底。

還有多少時間?如今江上有大寨四十四座,小寨多不可數,如果要除掉所有的水寨,就算是到了下輩子,他也幹不完這筆買賣。上山的姑娘要他消滅四座水寨,這要求也不是她的目的。剿寨的目的有三:其一試探他的實力;其二搞出一個亂斗的假象,瞞住幕後“真實僱主”的身份;其三,方便算計下一步行動。也就是說,他下山之時,“僱主”還沒有打算好讓他怎樣去做。就算目標是除掉整個長江幫,“他”也還沒來得及策劃過程中的每一步。

在過去三個月裡,“他”要殺手揚威耀武、見機行事。如果事情發展下去,“他”勢必要現身說出下一步該當如何,就算不親自現身,“他”手下的人也得露上一面。“他”還沒有出現,說明事情還沒到應該發生轉機的時候。

姑娘出了這道“消滅長江幫”的難題,卻連真正的目標都沒有說明。沈輕倒也不是第一次遭遇這樣的生意,有些僱主不敢把話說得太清楚,便設出一個圈套網住殺手和目標,垂餌虎口,讓殺手和目標一步步靠近彼此,最後由殺手將目標殺死,案發看似意外,實則必然。遇到這樣的情形,殺手不走到最後一步,就不會知道自己的目標究竟是誰。

在大多數僱主看來,殺手是把兩刃刀,一頭對敵人,一頭對主子。僱兇者都恨不得殺手在完成任務後立刻死去。做殺手的哪怕是最低階的學徒也明白,對僱主要防備,真正的危險往往不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而是在任務完成之後。“他”精心織造了一張網,網中現身的每個人都可能是兇殺的目標。最終,總會有一個真正的目標出現。每走一步,都可能殺或被殺。成功拿銀子,失敗丟命,人命買賣本就如此。

有光的地方是一座水寨,坐落在金山腳下。根據燈火判斷,寨子佔地不小。

碼頭上泊著許多渡江船隻,可大體分為載人、運貨兩種。這時的碼頭上沒有客人,卻有幾個夥計正在卸貨,船老闆躺在篷下,在蚊蟲的包圍中打起了呼嚕。天邊打了一記雷,姑娘已唱到“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葦一時紉,便作旦夕間”。

卿當日勝貴,吾獨向黃泉。

沈輕登上一艘載貨的小船。

在碼頭上乘一艘帶遮陽篷的梭舟渡江只要四十文,前艙備茶酒餚饌,供客人吃食;也有飛簷畫棟的畫舫,亭中有蒲團繡墊,大些的還有圍子床、羅漢椅;運貨的舶船雖然不大,邊骨底骨龍骨一樣不少,殼子十分結實,航速也快,雖說通常不載客,搭人一舉也是常有。

這艘船很小,櫸木船殼刷著一層桐油,竹片編成四尺來長的篷子,只容一人縮著身子坐在裡頭。不過,小歸小,此乃大船塢造出來的渡江舟,若開啟船殼,便能看見船頭連到船尾的一條線,與此線呈十字形互搭的木線既舷。這一線兩舷既保證船的重心平穩,又能支撐船體不易變形。此外與舷平行,從頭到尾榫上七至十一塊完整的木板撐起甲板,這叫肋骨,穿插在肋間的木條或板即龍筋、龍骨、旁骨。像是這樣的構造,在一艘渡江舟內全都可數,還不算舷樁、出梢、舭板、身板、護舷及加固首尾的封頭板、艙蓋板。此船進了大江,雖談不上乘風破浪,駛個千八百里不是問題,若是進了汪洋,只要不去遠海浪大的地方,也能駛上個五六天。以往在金山腳下停泊的客舟,大多都不是這種。

艄公一杵堤岸,船離岸邊,不到半刻,便闖進了江霧之中。

第20章 細步向黃泉(二十)

水上雖無有前呼後擁的浪漚,卻有逐著風的漣漪。沈輕聽了一會水聲,掐滅陶碟裡的火苗。

燈一滅,船篷中更為幽暗。他看見一層煙如紗如絮地飄在水面四尺之上,艄公的衣領鑲著綢邊、後脖頸上有塊巴掌大的胎記。

還不到商船向水寨“繳月銀”的日子,金山寨裡不會有太多外人。即便有人提早一天來了,只要客棧還有空房,人也斷然不會從寨子裡留宿。所以今天的金山寨和平時沒有分別,隔江望去,那邊的燈燭就如一群熒熒的蟲兒,落在黑黝黝的山腳下。

船篷裡似乎越來越難聞。黴黑的榫縫散發著魚蝦的腥臭,四處卻沒有人的汗味、頭油胭脂的香味。或許是艄公想在鬥鴨走犬時多加些注,才會在夜裡摸黑搖槳板。沈輕左右看看,沒見有桌子、草墊、茶水,從甲板到船尾,只有結實的板子和櫓技熟練的艄公,他推測此船從未做過載客生意,他是頭一個客人。

一個月前,他與那瞎眼夥計說的是“每月十五即剿一座水寨”,卻在今天來了。瞎眼夥計提起了“大蹌浦口”,他今天來的卻是金山。

那天,他企圖讓那小子以為:他下一步要去找燕錕鋙或是賀鵬濤——才逼問這二人身在何處。他的用意是讓長江幫其他寨子疏於防範,方便他本月來此下手。而依此刻情形來看,他的謊言未能使金山寨的水匪們放下警惕。寨中之人已經為他設好圈套。有人知道他今天會到金山寨來,所以寨子點亮所有的燈,為他指引方向,還有意在渡口上泊了幾艘夜裡不歇的船,載他過江,前去自投羅網。他們是如何知道的?從時間上推斷,他離開蘇州城迄今的十七天裡,若由塘河買舟西行,最遠可到達大蹌浦口的總寨,討近可去石獅渡口蚶江寨,敵人透過什麼判斷他要來金山寨?有人跟蹤了他。

船駛入江心,霧染得遠近迷離。對岸水寨中璀璨的亮光,就像雨中火星,忽然在同一時間全熄滅了。有人在觀望這艘船。他或是他們,就在隔岸離碼頭最近的地方盯著江心。但燈熄得頗有些遲,讓船上的人看了個正著。想必他們事先說好的是:船一現身,寨中燈火便熄。然而他先滅了船上的亮光,對岸的人就看不見船還有多遠,直等到霧中出現船的影子,確定那船頭的艄公就是他們的人,才通知寨裡熄燈。

黑暗是殺手最好的藏身之處。金山寨之所以熄燈,是要藏住埋伏在寨子內外的一幫殺手。

沈輕低下頭看了一眼腳邊的油燈,又看一眼篷外的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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