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倒地後,沈輕意識到自己估錯了一點:水下根本沒人。這麼長時間過去,沒有人冒出頭來。他望著江面,產生一股不祥之感。置身於敵人的地盤,一次錯誤的判斷就可能導致喪命,不論是把事情想得簡單還是複雜了。
他喘了幾口冷氣,轉身向金山寨走去。
泥牆圈起四畝大的寨子。正中那寨樓如同小山一般結實,上有不廈兩頭的懸山頂,四條垂脊,五獸翹角;柱頂角替雕著張口金蟒——賀鵬濤的圖騰。
樓門外可見九根上下粗細不等的卷殺柱,簷下承託瓦頂的是二跳五鋪作,昂如簇箭出挑,向外一頭削得尖利,彷彿是要把誰刺死。因為沒有燈火,沈輕看不清廳堂內的佈置,但是能看見幾張交椅板凳,一片高出地面的臺,臺上必然擺了長案、屏風、寶座。此刻所有器具只是幾條發白的線、幾片模糊的光。他聞到了鏽、汗、酒、漆的氣味,就算是到了呂太后的筵席上,這幫人也少喝不了酒。
他順著寨中石路往前走了二十步,沒聽到一點兒動靜。先向南面張望,又往東西去看,見到幾間鹿頂廂房,果然比吳淞江旁小寨子裡的屋棚豪華許多,額枋刷著藍漆,x瓦、底瓦、勾頭、滴水一塊不少。想這寨中,平日是有人專門打理房子的。
風吹得缸壁啞響。他聽不見別的響聲,但知道寨子裡不是沒人,今晚留守在此的,沒一個武藝稀鬆的人,懂得怎樣隱匿自己的聲息,讓誰也發現不了他們藏在哪兒。
潛入寨門的江霧在半空中流湧著,彷彿要吞下黑暗中所剩無幾的景象。這豪華的寨院一旦遁陰匿景,不難使人聯想到陰曹地府,到了地府裡也還有牛頭馬面、黑白無常現身迎人,這裡卻連個鬼也見不到。可好像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一寸寸地捱過來,危險正一點點兒地裹住他的全身。他走得很慢,而且越走越慢。每邁出一步,先伸一條腿,待鞋底落地,再動另一條腿。他需要瞬間的寂靜去窺聽周圍的動靜,尋找危險的源頭。每一瞬息裡都藏著變故,今夜的變故也必在瞬息之間。
“錚”的一聲。絃音響起,就在瞬息之間。
他渾身一個激靈,才邁出的右腳懸在離地五寸高的地方,似是踩到了石頭。才辨出這一聲是琵琶,又聽到較之更響的第二聲。嘈嘈切切的琵琶音從一扇半掩的窗中傳來,光射破海棠格,地上有了一片斜影。
有人在屋子裡點了一盞燈,燈是特地為他點的,因為除他以外的人,還沒到見光的時候。
他撤回目光,同時發現一件很壞的事:周圍的牆、柱、瓦、階又一次藏進黑暗。只因為看了一眼亮著燈的窗戶,現在他什麼都看不清了。
琴聲把他變成了聾子,燈光又把他變成了瞎子。現在,除了眼前這幾尺光亮,其他地方就算是懸崖峭壁,又有盤枷針氈,他也知道不了,所以他必須進去。房裡有人等著他,或許人還不止一個,琴聲、燈光是他們為他準備的陷阱。
區區幾十步路,他花了一會走完。他走,是為了不讓其他地方的埋伏等不及,走得慢,是為了讓房間裡的人著急。人在著急的時候,通常幹不出什麼像樣的事來。
他沒有在門口探聽屋裡的動靜,而是一腳踹開房門,跨過門檻——如果他在門前駐步,既是給自己找準備,又是留給敵人動手的時間。今天,哪怕他自己沒準備,也不能讓敵人有準備。
第23章 破鞋幌子(二十三)
房裡有張鼓腿膨牙傢俱腿部膨出後內收,足翻成蹄形。
的桌子,一張騎馬叉的長凳,一座齊人肩高的亮格櫃,一張立柱垂幔的棚架床,只是一眼看不到人。幾乎是在他進來的同時,琴聲停了。
桌上有一盞抓髻泥奴的小燈,才點燃不久,油裡浮著一層白絮,似是化不開的膏脂。他嗅到一股不太濃郁的茉莉香,可是不敢肯定是燈火的氣味。琵琶豎在凳子上,有象牙的鳳枕,白玉的山口,嵌著貝殼花的絃軸,琴頭倚著牆角。奇的是,琵琶應有四相九品、四軸四弦,這把卻有四相十品,裝了六軸六絃。
屋子有人打理過,四壁一塵不染,樑上掃了,地板縫兒裡的汙垢剔出去了。收拾的如此乾淨,說明裡頭的人身份不簡單。
他左右瞧瞧,沒發現人,便去看床。床有楣板、頂架、立柱,柱下有欄,四面掛著不透光的織錦帷幔。床上有什麼人,他看不見,卻知道里面一定有人。房間不過數步,各個地方一目瞭然,唯有這床四面掛幔,幔上又有錦雲棲霞的花樣,乍看十分耀眼,說明床上的人希望他看向幔帳,或是一把將它掀開。
他正聚精會神地盯著這張華麗的床,牆角里又是“錚”的一聲。他只感到脖頸一硬,打了個抖。牆角沒有人,琴怎會自己作響?琴絃撥起來又落下去,出一聲,又接上一聲。兩根弦在兩個品位上虛顫,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著,跳出不響亮卻刺耳的一聲聲。就算彈琴人有隱身的本領,為什麼不轉軸不按品?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盯看琴的相品,發現那兩根發顫的弦也只是輕動輕止。如果真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撥動琴絃,這隻手也一定十分無力。琴身隨弦而抖,說明彈琴的人根本沒在牆角里。
火苗抖動的剎那,他的眼睛捕捉到一根若隱若現的絲。
這根比頭髮更細的銀絲閃爍著,亮一下,消失後又亮一下。絲出現的時候,琴聲就會響起,琴聲一響,絲便消失。他漸漸看見空中不只有這一根絲,四道光在床與長凳之間時而有時而無。他垂下眼皮,把目光投向地面,又看見四條灰線,是絲的影子。
撥絃的絲是從帷幔裡伸出來的。幔子裡的人心很細。他佈置在房中的一切都是虛招。不著急動手要敵人的命,說明他耐性好。他要進到屋裡的敵人先心慌意亂,要敵人煩一點,慢一毫,因為勝負只差這一毫。
沈輕沒有去掀帷幔。幔裡可能有機關,可能有暗器,可能藏著一名絕頂高手。他停在床邊盯著右手一旁的絲,抬起眼皮觀察了一下帷幔。幔底緯線褪暈,整張織錦的上部澄黃,中部藍,下部紅,上頭印了白鳳凰、綠孔雀、黃番鴨。正對著他的,是一隻栩栩如生的紅腹雉雞,項下生有碧藍色的肉裙,全身灰斑,領尾灑珠。
他盯著雉雞,雉雞彷彿也盯著他。他有些疑惑,見過紅眼鳳凰黑眼雀,還沒見過眼珠子發黃的公雞。雞怎會是黃眼珠子呢?倒是有一種人的眼珠漸褐發黃。
他悄然握住手邊的兩條細絲,猛地一拽。
絲被他拽了出來,手上沒感到一絲力。他皺了皺眉頭,心說難道里頭沒人?正要掀開幔帳,一個念頭就如利箭般射入腦子:對手根本沒在等他掀開幔帳,而是想讓他站在現在的位置上。既然絲能穿透帳子,別的東西也能。他意識到這一點,再想退是來不及了,因為這一次疏忽,他馬上就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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