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完結】》第88頁 今天是六月初六(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今天是六月初六,家家戶戶都在“請姑姑”。人們曬晾裘衣雜物,備下茯苓糕屑,請閨女回孃家。道上的人馬車轎比平日裡更多,不到戌時,街不會淨。江陰的本鄉人多,外來客更多,所以到了亥時,街上的人還是很多。

當晚,沈輕落宿在一家客棧裡。此棧離南門頗遠,離一個叫十寶樓的地方很近。

十寶樓有九條脊,從外面看,柱上櫨欂,斜昂出跳,三面翹升,只不見鬥——少這一物,算是破了法式不違制度。每層簷上可見平坐,四角柱間裝了冰裂掛落。撐栱於罩板之後,纏了蕙蘭馥桂;槏柱勾芍藥芳菊,倒掛兩尺燈籠錦楣;門格窗欞作海棠梅花;夾堂板飾金雞獨立。花牙子鏤雕團簇牡丹,意“富貴滿堂”;欄杆作有雙面,透雕松、竹、梅花,喻“歲寒三友”。如此,便現出一副出簷捲翹、掛落相疊的神秘模樣。這樓子有宮殿式的構造,又是一隻精美絕倫的籠子。給人遠看一眼,便能聯想起百靈鳥和金絲雀來。樓外這般豪華,樓裡自是什麼都有,但那千萬種有全抵不過一個黃柳娘。在傳聞中,此女貌若天人,精通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才儀冠絕江陰,是秀、越、婺、睦、順安五地知府老爺最喜歡的女子。她的千萬種好,誰都聽過,只是誰也沒親眼見過。因為她日復一日守在那鳥籠一樣的樓子裡,極少出門,極少見客。就連無品的官、無勢的商也是不肯見的。而十寶樓開在江陰,這裡有個不是官的張雪青,她就是不想見也得見,哪怕無意也要裝作千絲萬縷。

事實上,黃柳娘不僅和張雪青千絲萬縷,還與賀鵬濤有一種潛深伏隩的關係。進入十寶樓前,她是不認識張雪青的,卻已經認識賀鵬濤三年有餘。在明處看,她是當紅的妓女,於私下說,她算是賀鵬濤的義女。隆興三年,賀鵬濤從餘干縣神嶺鄉買了她,帶在身邊做婢女,多年來從沒責罵過她,沒勞她幹過一點重活。海頭竣工後,賀鵬濤便把她當成一招至關重要的棋,安置在了十寶樓內。

賀鵬濤是否真有才華,遠人自然不知,但他能算計、有見地是有些真的。他把黃柳娘安置在此,讓她一個人幹了五六個女人的事——在十寶樓的金鶥閣中,她為他降服了不少官員,也幫他把張雪青鎖在了海頭之內——只要她在江陰,張雪青就無法背叛賀鵬濤。不論張雪青如何怨恨義父不肯將龍頭寶座禪讓給他,也要老老實實待在此地,為義父好好打理海頭的生意。

上述之事,沈輕是聽張柔說的,尚且不知真假,卻從中聽出了一點裝瘋作傻,一點愛恨交加,愈發想見一見這黃柳娘了。於是,他戌時走出客棧,沿一條河石小徑踏入了十寶樓。

他有賭膽,但逢賭必輸。才一進來,他就當著虔婆的面在賭桌上輸了四十貫錢。虔婆笑了,喚來一個穿窄袖小衫的姑娘,叫隨客人上樓。

他邊走邊望,這地方名堂不小。鴇子們用酒、肉、光色、女人填滿一整棟樓,要克的正是禪思、修養、廉潔、清高。可既要大大方方,也要半遮半掩。這一層,除正北面的六間小室用作暖廂,其餘地方只由木扇分隔。堂板全是鏤的,埡門三面上罩,閣內的屏風皆嵌薄紗。在這些東西上,客人們能看見牡丹、鳳凰、飛仙、菩薩、童子、鴛鴦,也能看見寬縫窄縫中的頭髮、指甲、大腿、眉眼。隨便往哪裡看一眼,都能透過一樣看到它背後的好幾樣,可不論怎麼看,也不能把那些樣兒看個一清二楚。

跟隨窄袖姑娘進了廊,沈輕盯著她的屁股問了聲“你叫什麼”,姑娘回頭看他一眼,又朝前走了四步,而後向他捂嘴一笑,道:“遼東漢,愚痴人,就不叫你知道!”

沈輕道:“小油嘴,一會兒讓你躺著叫饒。”

姑娘道:“一會兒躺著叫饒那個,定不是我。”

姑娘施施而行,似乎有意使他看清周圍的模樣。他便去看,先看見一張屏風上繡著“淺酒人前共,軟玉燈邊擁,回眸入抱總合情”,又看見一張屏風鏤刻一個長翅膀的女人。女人左手持寶瓶,右手握鏈條,頭戴蓮花冠。身上只穿了一條披帛,肩上長有兩個腦袋,左邊的慈眉善目,抿嘴微笑,右邊的媚眼如絲,囅然而笑。他知道這是共命鳥。

《法苑珠林》上說,共命鳥常棲雪山之中,一頭叫迦樓荼,一頭叫憂波迦樓荼。一善,一惡。一頭若睡,一頭便寤。一天,憂波迦樓荼睡著,有朵神花落在迦樓荼邊,迦樓荼便思:我今食此華(花),我倆俱除飢渴。於是沒有叫醒憂波迦樓荼而獨食之。憂波迦樓荼醒後感到飽腹舒適,遂詢,迦樓荼如實相告。憂波迦樓荼聽後暗生嫌恨,一日遊行,路遇毒木,便趁迦樓荼睡著食毒花一枚。迦樓荼醒後咳噦,憂波迦樓荼如是言:汝醒時獨食一華,汝睡時我食毒華,願令你我俱時取死。

據說,這個故事是在教育人們“擇交”。

沈輕看了看迦樓荼,又看看憂波迦樓荼,心說它倆共用一具身體,有得“擇”嗎?“願令你我俱時取死”算是恨嗎?許是不會有人知道這兩隻鳥之間究竟發生了啥事,但見到這屏風的男人皆不免心蕩神迷,想找兩個女人一起玩了。

忽然,有一顆漂亮的小頭出現在屏風的鏤孔中,乍一看,竟如同那鳥兒又長出一顆頭。

第88章 青雪擁湫隘(八十八)

窄袖姑娘把他請進一間窄小的屋子裡。此室無窗,三面牆以楔子吊掛櫧木長牌,牌分五色,矩方扁圓,鑲金銀銅鐵四種箔,牌面上寫的是姑娘們的名號。

沈輕掃了一眼牆,仍問窄袖姑娘:“你叫什麼?”

姑娘噘了嘴,道:“一個洗地倒茶的小婦,這裡的牌子上怎有我這號人?”

沈輕笑道:“嘴頭子倒是譁哩嘙喇,今天偏要你作陪,否則上鴇子那裡告你欺客的狀去!”

窄袖姑娘摘下兩塊牌,以線圈套住沈輕的指頭,道:“你耍得動她倆,下次再來,我與你佐酒唱曲,好好耍樂。哪能是我一個洗地倒茶的丫頭,還不願侍奉你嗎?二媽媽吩咐我在外頭唱門詞呢,走不開哩。”

沈輕進到客室,兀坐片刻,兩個姑娘先後入門。頭一個穿牙色褙子、繡花布鞋,頭插玳瑁梳篦。另一個沒穿鞋,襪兒也沒穿,雲鬢簪翠,若是杭絹縷金裙的領口再開些,就要露出腰來。

她們自我介紹,一個頡人,一個豔麗。頡人才滿十九,作了絹帛包髻、插玳瑁梳的人婦打扮,說起話來下氣怡聲;豔麗個子嬌小,見人便齜一口小牙,笑嘻嘻喚大哥大伯,能撒嬌,也能裝刁犯嘴,看起來比不出二門的大小姐還像處女。

頡人撫琴彈唱周邦彥的《解語花》,唱秦觀的《玉燭新》。因氣息過弱,聲音有一句沒一句的。然而她彈琴時低眉順眼,舉動斯文,把良家女子的淑質演得恰到好處。豔麗疊腿跪在沈輕身旁,不停叨嘮,兩粒眼珠左右亂轉,粉指甲到處抓撓,一邊說話,一邊將沈輕的衣袖領子捋出幾條褶來。她講的是鹽鐵塘一帶的鄉里話,比吳語糙些,聲腔滑稽可愛。

起初只她一人說話,沈輕心不在焉。半刻後隔扇開了,一個小廝走進來上青茶。這廝兒臉泛耦色,給胭脂薄粉打扮得淡粉淡綠,煞是好看。廝兒倒茶時,沈輕盯著他的翹鼻,不論豔麗怎樣咿咿呀呀,也不回她一聲。待廝兒出屋,豔麗便問:“大哥,你是不是喜歡看他?我把他叫回來,你可坐在這裡盯著他看,看一天一宿。”說罷,又嘻嘻笑了。

沈輕問:“你們這裡也有男娼?”

豔麗道:“我們這裡有些面首爺們,各個眉目俊朗,不過不接男客,平常也不在堂子間走動,他們的客人都是貴婦,是悄悄來,悄悄走的;還有契弟,是侍奉伯伯們出入的……”她一邊說一邊打量沈輕臉色,見他皺起眉頭,忙道,“這種事不是稀鬆平常,也是個見怪不怪。人都愛玩,文人玩清玩,武夫耍矛戈,悟性夠的才來樓院。大哥你說,有什麼比丫頭小子們滑裡滑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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