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輕點了點頭。
衛鍔道:“先回客棧。昨夜瞧你溜了,退了你訂的兩間,到寺廟前問出一家寶山人開的會館,讓夥計給我們留了一間。我瞧那裡有前堂掌櫃,半夜應有宵夜賣。”
沈輕問:“你一直沒睡?”
衛鍔走到橋下,一面道:“誰知那女人是不是長江幫的細作?我一直在她家院外,哪有工夫睡覺。”
沈輕想到衛鍔已經知道他在那女人的院子裡做的事,不由羞愧起來,連忙打岔道:“我餓了,萬一那家沒有宵夜,怎麼辦?”
衛鍔道:“有,有廚子。那會館不比客棧的,近日從揚州來了一幫販青花的也住那裡。”
會館叫常熟齋,是一座頗為氣派的樓,層間有平座環成的外廊,可供登臨眺望。大門兩旁都有八塊雕磚砌造的墀頭,左邊是撒花玉女站在蓮蓬上,右邊是化生童子盡態極妍。人進門時可能看不見“蘭芝常生”的牌匾,但一定能瞧見這二位神仙。有二仙在門口迎來送往,便將客們都供成了大覺金仙。
衛鍔走入堂中,叫道:“上燈,人來!”
夥計跑出後室,立到樓梯一旁,伸手道“請” 。
衛鍔要的房間在二樓最東,其內有兩室,室間作埡口相通。內室有門通往露廊,外室有工字(欞)橫窗,以彩蚌填縫。兩間之中,各擺一張踏步床。柱架雕花,床前有月門,飾金邊掛落,罩後有廊廡,一頭放了二斗點燈櫥;另一頭的虎子箱虎子箱:馬桶竟也雕得千進百出。
小廝點著一盞銅燈送入內室,衛鍔要了煎刀魚和馬蹄糕,一壺黑杜酒。菜端上來,盤中皆有花葉,用來盛放煎魚段兒的碟子產於鈞窯,形似桑葉,下有三足,釉是海棠紅,硃砂走泥,滑如塗油,碟中以金線勒出幾條葉脈,雅趣生動,翻過來可見“思歸”二字。思的自然是五十年前的汴梁城了。
沈輕餓過了勁,不著急吃,問衛鍔該去哪裡找水洗澡。衛鍔喚來小廝,吩咐準備木施浴桶,又說揀二兩楊梅蜜餞送來。小廝走開一盞茶工夫,有個八尺高的少年人把浴桶搬入外室,木施架在門口,掛上隔風帳,提水灌入桶中,疊齊手巾浴袍,拿了沈輕的衣服出去打洗燻熨。小廝送來蜜餞,與衛鍔說沒有楊梅,夜裡也沒處去買。見他盛果乾用的是白碗,衛鍔沒了吃的心思,因是深更半夜,就免去數落,只讓他去拿個像樣的碟子。
沈輕跨進水裡,那少年蹲在桶前,撒了澡豆、白朮、川芎,又舀了一瓢芍藥。
沈輕問:“我又不是雞鴨,你撒這些調料作甚?”
少年笑道:“哪裡是調料,這澡豆是好的,四香四花調珠貝粉搗成,沒摻過鍾乳粉,能白膚。”
沈輕道:“我白個甚?該幹啥幹啥去。”
少年懼他話腔不善,躲進屋子一角,從櫃中端出一盞鼓釘爐,開始焚伽南香。香餅才冒一縷熱煙,沈輕又數落道:“沒完沒了!叫你出去,還不快走?”
少年打個哆嗦,提起空桶匆匆走出房門。
衛鍔坐在內室的圓桌旁,邊吃蜜餞,邊看四處。不一會,朝著埡口問:“叫他來給你洗頭喈。”
沈輕道:“叫人來給我洗頭?我沒手?”
衛鍔吞了兩塊蜜餞,又問:“你不是餓嗎?叫他來給你餵飯,不誤洗。”
沈輕一愣,問:“啥?”
衛鍔道:“倷洗,讓他在一邊餵食吃呀!”
沈輕黑了臉,道:“餵飯?只聽過砍頭前給犯人餵飯的,叫飽食上路。我自指頭會動就沒叫人餵過一口,不是殘廢,幹嗎要人餵飯?”
衛鍔便不悅,道:“你瘋了?要咬人?”
沈輕道:“哪來的這些寖規濫矩?是不是撅屁股拉屎也要別人給扒褲子了?”
衛鍔用指頭敲著桌,道:“你懂啥?不是規矩,講究而已,又不是不給使喚錢!你羞人看就直說,罵人幹甚?”
沈輕問:“你是給餵飯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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