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完結】》第111頁 應先生道(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應先生道:“當家的說,只你能辦得了他交的事,六姑娘就是你的人了。”

沈輕道:“你當家的這些年花在她身上的錢,怎也千八百兩,如何肯把她白送給我?”

應先生道:“不是送,是‘讓’,當家的知道你喜歡她,所以才願意把她讓給你,乃忍痛割愛。”

沈輕道:“如此,真是為難他了。”

應先生抖抖衣袖,手指壓在壺蓋上,又斟了兩碗茶,面色和樂地問:“算是答應了?”

沈輕道:“為了女人和錢殺人越貨,我覺得值,只是這四千貫錢,我現下還要不得,六兒是美,可是我不想要。我知道這滿街的老少人,愁冗冗,時苦多,來這地方是為了花天酒地。知道歸知道,你要是跟我說起女人,我就真是個外行人,看了月亮圓缺,只關下手難易。我想我還是認命的好。”

應先生面露一絲驚訝,問:“你不喜歡她,你還上花船找她?”

沈輕道:“應先生,你可勁兒地繞我,是看我像個新手?”他指了指篩子裡那碗茶水,道,“我要是喝了這碗茶,那瓦子上的人、檻窗中的人、岸道上等著瓦子亮燈的人……十四五個?四五十個?該鑽出來的,都要露個面了。當家的是何樣人?能遣一艘這麼不起眼兒的小破船載了您這等高人雅士獨個會我?這船造得如此狹長,又是個竹絲篷子,擋得住哪樣兵刃?鋪了板子竹蓆,是給人臥著用的,我就連脊樑也直不起來。這哪裡是條船?分明就是當家的給我準備的一口棺材。”

應先生面沉似水。沈輕潑了碗中茶水,繼續道:“我要是喝了這水,說明我這人不夠小心,不小心的殺手難堪重任,我拿起碗的一刻,該有多少把矛從外面刺進來?那時候您往後一仰,順暗扇下了河?票子是真,可我要是沒見著當家的就拿錢,說明我根本不準備去殺賀鵬濤,想拿錢就走,我要是那麼想,此一遭便是找死來的。六兒空前絕後,是女中豪傑,可她姓燕!誰打她的主意才是色膽包天。當家的要試探我,又怕旁人糊弄不住,這才遣您來,是抬舉我。此時由我把話說破,省得您屈尊就卑再與我枉費口舌。渴了我自喝江水,不勞您煮這上貢的好茶。”

聽完這番話,應先生定在席子上,許久沒動。直到有風搖動船篷,蟬鳴鑽破寂靜,他再次把目光投向沈輕,臉上已經沒有先前的卑謙,而是慎重其事。

應先生道:“你這人把錢看得這麼輕,把嬋娟佳人當成紅粉骷髏,活到這個份上,也真是沒勁了。”

沈輕道:“照你這麼說,和尚還活什麼勁?”

應先生笑道:“和尚有和尚的樂子,你又不是和尚。吃的不是三淨肉,談何清心寡慾?依我看,還是這錢這人分量不夠。世俗之樂不適合你,好事壞事,要來番大作。”

沈輕道:“先生聰慧過人,遲早器成發跡,還是少談我這號人的是是非非,不吉利。”

應先生臉一白,道:“你說的,極是。”

第109章 鋩鍔鐫秋濤(一百零九)

今夜,樓船附近連一艘船、一個人都沒有。

平時,至少有二三十夥計守在此船周圍,一部分人在岸上,把刀棒藏在酒鋪裡;一部分人或行木舟巡於水上,或三四為伍,守候在有篷的漁船上。沈輕曾在這片水上見過幾條出產於澉浦鎮的落腳船,每船甲板裝有欄循,設房三五間,能載十幾人,首部搭了結實的木棚,給人在眺望時遮陽擋雨。那船的側舷均是質輕無疤的杉木打造,船上的人是燕錕鋙的近侍,各個把家安在船上,晝夜守在此處,以供燕錕鋙支派差遣。這些人沒什麼來歷,用途卻大得很,須他們恪盡職守,燕錕鋙才能安穩度日。為了這份安穩,他發給每個夥計每月七貫工食錢,除按季節分發絹布、茶食以外,還在暑溼時下發雙倍工錢。夥計無一不是震澤漁戶出身,不識字,個性異於坊間百姓,本無發跡之時。能收入如此豐厚,自然專心差事。如果他們巡守在大船周遭,不論哪個想見燕錕鋙,都得經過七八個人依次通告,再經七八個人傳回話來。見或不見,也須等候一刻之久。

然而儘管如此,燕錕鋙對他們並非十分信任。他懷疑自己身邊埋伏著賀鵬濤的眼線,才在今晚支開所有夥計,收了舷梯,只在船側兩槳之間放下一條繩梯。

此船長八丈,寬三十尺,線形削瘦,適宜破浪。兩舷前後設有四輪,每輪八楫,輪間置槳。舷上築有木垛,首部無艙,建蓬臺、絞車用以下碇絞攬。拉縴用的桅杆接於軸木上,遠望有如義旗。稱得上氣派的,還數那兩層艙室。第一層佔有甲板大半,第二層搭在船尾,全木打造,整體以柱架支撐。向上看,可見最外一列簷柱,不同間分用方、八角、凹稜三種柱式;闌下鏤空雀替,山花描紅畫金。應先生說,此樓的櫨鬥、華栱、下昂、耍頭四樣皆有銅皮包角,用了“扢以玄錫使白錫在低火時發疫,燒出灰粉,以氈蘸之磨銅,刷漆隔絕水氣。”的法子杜絕生鏽。又說,簷下的椽桁、替木選用粵西紫檀木打造,其色澤高貴,不易腐蝕。還說甲板上有一臺拋石機是從蜀地買來的真傢伙,曾為金人攻秦、隴二州時所用,買後拆成多件經長江千里水路運至此處,召來三十個木匠才重新裝好。人人看了都說,此乃取威定霸之器,比何樣的刀槍都厲害。就這樣,一一介紹了這艘船的各個部件,言語間難掩自得之意。沈輕傾耳聽著,心說他這二十年書果真不是白讀,既給他讀成了合格的謀士,也教會他如何做一個本分的奴才。

這艘船抗得住狂風惡浪,能百年不朽,是不是說明燕錕鋙害怕梁檁腐朽?不論他怕與不怕,應先生會把這船上的千般好處與他細細道來,把那些所謂是防患於未然的設計、防腐的方法、雕畫的門道說入他的耳朵,將千萬種憂患鋪入他的未來。“不光大敵當前是險,風吹日曬也致命,白蟻尚能毀堤,蟑螂還殺不死一個人……”聽過這些話後,許是燕錕鋙會感激他的用心,給他更大的好處,由此又會不會惶惶終日,對奴才們言聽計從?沈輕聽人說過,燕錕鋙曾隻身闖破三座水寨,逢遇武林中人挑戰,向來不戴臂袖,只提板斧出門,戰無不勝,憑的是天生神力、膽色過人。訛傳也不會沒有一點風穴的,燕錕鋙曾經很勇敢,現在呢?

他問,燕錕鋙是個怎樣的人?應先生道,世上再沒有如了當家的人。

他爬上繩梯,入艙樓開啟的正門,走上樓,腳步停在議事堂門外,打量了一會兒襯在杉木架子上的重鎧。鎧甲有十二列紫銅葉子織成身甲,甲釘綴銅葉子製成的披膊。兩條革帶挎過肩頭,拖系護背;羽形硬木四角鑽孔,以線相系,連成兩隻吊腿。還有袍肚帛帶,佩虎頭護臂、皂羅行纏、兜鍪護項。興許葉子有七八百片,看上去極重。牆上掛有一根槊,以八尺韌木作杆,錘頭遍生利刺。他猜測這槊是吳江幫二當家杜崇的武器。據說杜崇參過武舉,其父是李光門生,曾在軍中任職,紹興十一年李光被貶到藤州,遂辭官回了江蘇老家。杜崇在吳江幫中來頭最大,那一襲紫銅寶甲,應該也是他的家傳之物了。

另一架紙製的甲衣襬在一旁,只有護胸、披膊兩樣。紙甲前有把斧子,斧柄長有四尺,無鑄紋飾,少說三四十斤,但和紙甲一樣是沒來頭的東西。

再走幾步,就拐進了樂廳裡。這是燕錕鋙約他相見的地方,與寢室只有一牆之隔。人一進來,就像與堤岸、河上的紛繁熱鬧隔了百里之遙。哪怕外面憤風驚浪,這裡聽見的也只是微風細浪。如果沒看見傢俱四足與地板相固的鐵件,定會當自己是在陸上的豪宅裡。

“請。”燕錕鋙亮出掌心,示意沈輕坐在茶几旁的另一把椅子上。兩張椅子是一樣的。燕錕鋙在傳聞中本是個凶煞人物,這時卻笑得開心見誠。

沈輕自然萬分明白,這是他的地盤,一言不合就把人縛石沉河的事情,他一定沒少幹過。這起頭的一點兒禮貌是大詐似信,他越溫厚,今晚這道坎就越不好過。

兩個人都坐下了,也都閉口不言,氣氛有些尷尬。他們又似乎都對尷尬毫無察覺,誰也不開口說話。燕錕鋙用指腹敲著桌面。一種不祥在沈輕胸中響應著落在桌上的指頭,每一下都敲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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