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鍔問:你怕死嗎?
他說:不怕。
衛鍔說:我也不怕。
他問:我帶你回山上,咋樣?
衛鍔說:去不了。
他說:離了我,你就啥也不是了。
衛鍔說:你才啥也不是呢。
他捉住吊袋蟲,狠狠丟在地上,抬手敲響門。
山棕鞋底摩擦地板的聲音有些拖沓,想是開門的人累了一天,這時已經睏乏。裡面的人正在等人前來報信,就連一句“是誰”也沒問。許是在他們以為,來的一定就是燕錕鋙的使者。
開門的是曲府的內知,門開啟時,內知臉上一驚,腳跟向後一搓,似是要退。刀捅入肋條之間,已經磨卷的刀尖在肺的脈瓣上一點,內知繃緊身子。刀又一進,一聲呿吟。立香落下的一截灰被風捲到了地上。
人走進來,朝四處看看,見到兩張螺鈿公座椅。椅子靠背為方,拱形搭腦,填漆描金,鑲玉嵌貝。高高低低的桌架擺在廳東,上頭置了針松、靈芝、銀杏、海棠、梅花、茶花、杜鵑。水晶雲母山雕、金銀錫銅盛器,環繞著法眼眯笑的彌勒、普賢二佛。
曲楷和平江軍指揮使坐在一條大案兩旁,各撫一盅雪芽茶。
沈輕拔出刀來,關上背後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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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煩暑紅蓮(一百一十九)
戌時。
衛鍔睜開眼,渾渾噩噩地對著床頭的兩盆花看了一陣。一盆是墨魁,黃蕊當心,朵兒和繡球似的,花瓣前遮後擁,參差翻卷。一盆是雀梅,犟勁的褐枝向下懸垂,根莖出壤而行,如同一條蛇,俯視著碩大的黑牡丹。房門開啟一條縫,是剛剛送茶的小廝在走時忘了關門。
他的頭腦迷盹著,一時想不起什麼。一絲憂慮隱在心中,想睡也睡不著了。憶及下午那場酒,他才知道這裡是蘇州城外的鱄樓。當目光落在透雕鄧林的欞子板上,他想起來,這圍子的鏤孔中曾有一片褐色的袍擺,一根紐締的穗子。再去想下午的事,已蒙上久遠的恍惚,竟像是隔了幾日的。
酒勁還沒消去,他四肢鬆弛,才醒來的腦子也不靈光。他躺在床上,看著小魚似的念頭在黑裡來來去去,許久沒有下床。
屋子像是一口窄小的枯井,人悶在裡面,感覺像是被盜沒了家底一樣虧空。有聲音響在門外,聽上去很近,想來卻極遠,遠到他根本無心知道那夥計在外面幹些啥呢。他想,一旦點燃蠟燭,準又是那夥計卑笑的臉——鼻子眉毛都不會動,嘴岔挑向耳根,像給兩把鉤子吊著似的。這般說,那賊廝罵的也不無道理,當夥計的要是太恭順,反倒讓人有些煩。
他轉過臉,看見一段烏黑的刀柄,心想這許是被血汗浸的。
賊廝走了。
就這麼走了?
他叫了一聲“來人”。
夥計在廊子裡道:“在呢。”
他問:“幾點了?”
“戌時一刻。”
見他穿著衣服,夥計才笑呵呵地走上前,把桌上的茶倒入盂中,斟一碗熱的,然後從抽屜裡摸出取燈,點燃一根蠟,道:“您白天喝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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