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頭,見腳下是粗竹捆成的筏子,竹身紫得照眼,籜上生有綠葉。他奇怪了,跺一跺腳,筏子未顫,有波流在周圍拱起,又緩慢地湧向岸邊,河似是稠濃的漿,在河槽中沉甸甸蕩了一個來回。他仰頭遠望,見河道兩旁的白牆黛瓦像是畫在絹上,邊緣還有墨暈。那薄薄厚厚的暈,與掛在屋簷下的鈴,隨著風一齊搖晃。筏子從石拱橋下駛過,岸上現出一座飛簷翹角的牌坊,其有四柱三間五頂,石額雕寫“戒律寺”,其後是寺廟的三洞山門,一派意境天然。
他琢磨著這地方為何沒有人,回頭見那影子黑森森如風口一樣立在身後,嚇得欲逃,又見一道士站在石拱橋上,身穿法衣,頭戴斗笠,揹著篋箱幡子,手提黑漆皮燈。他喊一聲“神仙救我”,道士跳過欄杆,踏著鏡平的河水來到筏頭,摘下斗笠,向他仰起一張沒有眼耳鼻子的臉。
他看著道士如同套了一個羊肚的腦袋,心中一陣惶栗,道士把頭一歪,似是要做出個情狀,而他這開口瓢葫蘆似的臉拿不出半點神色,只一張胭紅的嘴咧成個笑樣,模樣更瘮人了。衛鍔被身後一個黑風口、面前一個瓢葫蘆夾在當中,又礙於身在竹筏上沒處可逃,雖慌張無措也只好原地站著,想問這裡是哪,又不敢冒然開口。不一會,面前的瓢葫蘆上下動了動,彷彿用哪兒打量著他,問:“你是外頭來的?”又將手裡的黑皮燈籠舉到高處,口中數著:“眼兒、鼻子、耳朵……都有。且信你是外頭來的,不知是哪個外頭。想必你也和那些外頭來的人一樣,納悶此處為何天灰水重,不知到了何方,惶惶然心裡沒底,不如你隨我去寺中走一趟,我與你慢慢說來。”
衛鍔還陷在無措中,便感到頭腦一昏,彷彿被人從井水中撈了出來,由渾然不知是夢的一處到了另一處,一瞬間從糊塗到明白,只見通向寺山門的牌樓,那三洞山門敞開在路的盡頭,兩旁的槐樹柏樹伸展著枝條,其樹根膨大,虯枝盤曲,生滿了白花和莢果。山門披著兩面琉璃瓦,券門比其他寺院的更幽深,卻因角替額枋鏤彩畫紅,顯得華而不肅。入寺後,又見兩旁金剛殿砌有黃砂岩座,鋪作欂櫨重疊並列,將那沉重的簷檁高高舉起。凡是別處有的,此處一樣不少,只是蹲在四條屋脊上的不是龍鳳獅子,而是一些長著兩個頭、四隻手抑或六隻眼的怪物。他吊著心,看向一旁的殿門,見持國天王懷抱琵琶瞪眼吹須,雖兇了些,好歹是副本相。
寺中和外面一樣空寂,屋舍中不見一僧。瓢葫蘆道士引著衛鍔,走過天王、彌勒、神將韋馱與白衣大士的四座寶殿,步入一條環湖的長廊。湖大十畝,其中築有一島,島上以怪石堆疊成山,一株巨松由山後斜出幾條墨綠的杈,讓湖上有了谷中瑟瑟風《贈從弟》(其二)【東漢末年·劉楨】: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
。鳥雀蹁躚,雀囀不絕,婆娑一湖翅影。然而,湖是靜極,沒有一線漣漪、一點水聲,如同一隻巨眼望著灰白的天,如一塊光滑的巨石嵌在兩廊圍抱之中,也像一片虛幻,因為空蕩而顯得廣大無比。
二人經由廊頭的踏跺登上須彌,只見天宮寶殿飛簷反宇,有菱花長窗,柱樑把頭絞項,枋下立有五色經幡,門前置有三層塔爐。大殿間闊五十餘步,揭諦佛言的綵綢掛在簷柱之間,殿內四壁鑿築千餘龕窟,龕中皆坐三身之佛。衛鍔抬目看向主佛,又疑懼起來。那一丈多高的地藏菩薩持著錫杖、願印,眼眸半睞,神韻富態,精緻安詳。可是這一殿一臺本是釋迦的地方,菩薩為何降臨到此?這一想,他跨出門去,看一眼門額,才發現匾上寫的是真理殿。再進來,就聽那瓢葫蘆風涼地道:“看到沒,這地方的人信幽冥教主。”
他思忖著,既然武聖關公也有人供,此處有地藏菩薩倒也不算不妥,便對瓢葫蘆生出幾分嫌惡。想他一個道教中人,不好好在山觀修行,卻來這佛家寺廟裡指指點點。
瓢葫蘆隨手扯下一片綢遞給他,道:“看看。”
綢上是“為是罪苦六道眾生廣設方便,盡令解脫,而我自身方成佛道”。衛鍔看了看,問:“何意?”
瓢葫蘆道:“這菩薩曾發誓說要驅邪諸惡業。他持一切真妙之言,能使人區分善惡,認清極惡,免墮地獄。”
他問:“又如何?”
瓢葫蘆道:“是個驅逐惡業的,要救度一切罪苦眾生呢。”
他問:“如何?”
瓢葫蘆道:“跟你說吧,我原是這廟裡的和尚,天天來這殿中燒香,那菩薩的經規戒律都背熟了。師父與我說,此地乃一真境,此外皆為夢境,夢境有八萬四千處,此地大有若無。師父說,此地之真,便如那菩薩佛爺之言,真得不能再真,我在這裡拜佛唸經,一定能償佛果。可是,有一天,我走在橋上,遇到一個你這般臉上長窟窿的人,與我說,他們那兒天上有云,水不凝稠,會流。我便去問師父那人是從哪來的,師父說,那人來自於外世,外世如芥粒,也如宇宙,而我們在諸多外世之內,不如芥粒,亦不如宇宙。我覺得他說得不對,其內乃不可及之處,那人又是如何來的?”
衛鍔問:“為何內不可及?”
瓢葫蘆道:“你想呀,凡是看得見的都是外,哪怕將物折斷,那原本是瓤的露出來,又為其外。我們要是內,就是虛,我們既是有,又怎能是了虛的?”
衛鍔聽不懂,只問:“你是僧人,如何又做道士?”
瓢葫蘆道:“如你所見,我這廟院之中早已沒了僧人,這地方也快沒人了。我在隔壁道館裡做道士,有了幡子法術,能出去說說故事,賺些錢財餬口。”
他問:“這地方為何無人?”
瓢葫蘆道:“一個個都跳外頭那湖死去了,哪裡還有人。”
他問:“為何?”
瓢葫蘆道:“我覺著他們有些秘密,故意不讓我知道。之前去問師父,他說此乃劫濁。人越來越惡,壽越來越短。我覺著他說的不對,誰知他們跳湖去了何處?”
他凝思半晌,從瓢葫蘆的話中摸出一些道理,順著再想,卻又想不通了。他不禁有些喪氣地道:“你們這裡都供地藏菩薩,難不是娑婆世界的五濁惡世,便也和我們那裡一樣。想我這一死,沒升沒降,竟又掉來個差不多的地方。”
瓢葫蘆唱段似的道:“想來這一世一世全是窟窿,我們這裡的人少了你們臉上的窟窿,全也跳湖要去外頭。這人吶,不論是啥,見了就想要,哪怕那是個缺口也放不過,真他孃的渾。”
他問:“那依你之見,如何才能擺脫這一世世?要是沒這些了,我上哪去?”
瓢葫蘆笑了,卸下身後的背箱,從中取出一壺一碗,將碗遞入他手,問:“有嗎?”他搖了搖頭。瓢葫蘆以壺斟水入碗,問:“有嗎?”他點了點頭,瓢葫蘆拿起碗來,朝天一潑,問:“有嗎?”他擰起了眉頭。瓢葫蘆道:“你就是這碗裡的水,由壺入碗,入河,入雲,入缸,再入壺,那自是一直都有。困著你的,便是這碗、河、雲、缸,但你已經來到我們這裡,雖然還是水,卻不必再流,大可以永永遠遠地在這裡待下去了。”
衛鍔本以為,瓢葫蘆要變戲法,瞪眼看了那碗半晌,不想又聽來一堆廢話。他料定此人是個神棍,不再發問,左右看看,見銅鐵爐裡的香灰積了半尺厚,佛像紋絲不動,便道:“我猜這裡不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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