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領了命,來到衛鍔跟前。“我要走了。”他說。然後問:“走嗎?”
衛鍔點了點頭。
好像藥勁、酒勁還沒消退,冷熱交替灌入手腳,如同一種刑,讓他全身潰顫,像要垮架了一樣。他站在寂靜裡,憤怒地在心裡算計,沈輕欠了他多少債。不是沈輕來當他手裡的刀子、腳下的道,殺人越貨,要他在一旁觀看並且叫好。不是這人扔了他的藥,舉著懲惡揚善的旗號,把他從衛家帶出來跑了老遠的路,現在卻只留一個惡字給他,要把他扔在原地,讓他哪也去不了,還要把今晚多少條命都記在他衛鍔的賬頭上。他想,沈輕真是一個惡人,就好像鏡子裡的我一樣。他劌心刳肺地算計著,緊蹙眉毛,氣得發抖,可當他張開嘴想要和沈輕追討他的清白時,卻發現沒詞能說,就像他也無法責罵自己一樣。他看著沈輕走過來,感覺自己如同站在兩道崖壁之間的絕澗裡,被一陣陰風掣穿身子。他感到一種弱,弱得就好像他只能活在一幅畫上,身子是一片紙、一塊布,不能離開畫絹去任何地方,他只能在這張畫上,使用一種言辭一種口氣叫喊相同的口號。他想他還是得跟沈輕走。
得把這旅途繼續下去。
“快點兒,沒工夫了。” 他聽到這話,從迷濛中回過神來,發覺自己的身子已經退了五步。他就也退五步,轉頭對上身旁的百寶閣,見墨魁奢妍綻放,雀梅像蛇一樣俯朝他的臉,彷彿這盆花經年累月長成如此犟勁懸垂的模樣,就是為了在這一刻俯朝他的臉。
“他們怎麼沒攔住你呢……”沈輕看一眼佛像,伸手壓住衛鍔的額頭。那隻手滑下二寸,像幕帳遮擋住一屋顏色。他抽了一下衛鍔手裡的匕首,很輕的一下,如同徵求衛鍔的意見。衛鍔撒開手,感覺那刀尖觸到胸椎,挑著衣服滑到腹部,踟躕地向上提了提,破開皮肉,抵住他的肋骨一停之後,刀身鑽進了肋骨下一個柔軟的地方。刀打了個抖。就像在了它的刀鞘裡。痛如藤蔓從傷口中長起來,穿過兩肋,攀上手臂,纏住脖子,扼住他的呼吸。他全身驟然緊縮,似乎要把刀身夾住,於是,刀只能一釐一毫前進,他疼得更兇了。
“記著……”
“什麼?”
“你不認識我。”
有雷落入院子,府邸有力地打了個顫。大雨在憋伏一夜之後終於潑到地上,水浪在溝裡橫衝直闖,好像要淹死一城的老鼠。衛鍔倚牆坐著,不再動了,心說這一場雨後,大暑是不是該消了?秋雷聲震,百日見霜。霜降之時,他又會在哪兒呢?
第121章 斜光穿朱戶(一百二十一)
亥時末,大雨飆發如瀑。雹子打得瓦片顫顫,蒹葭簌簌,雷電劈斷樹杈,倒動了河裡的船。水溢位溝渠的駁岸,沒過卷輂渠口,在路上流成了河。大小宅院如同漂浮在黑沉沉的水中,鵝行一樣搖晃,是因為有了城牆的圈攔,才沒有被水衝到山野裡去。一匹棗紅毛的川馬行在城西,身披蓑子,頸掛車軛,馬蹄沒在一尺深的流水裡,走幾步,駐一下。輻輳舀起的水打溼車輿四面的帆布,在靷下流成了簾。車伕手牽轡繩,喝馬前行,喝聲被雷雨斬得斷斷續續。馬聞聲則行,聞雷便停,如此走了一刻,才過半條街。
天上落下一個雷,輿箱的矮門震開,一個人跳出來,就像從輿箱中扔出的一團衣裳,臉朝下跌在那門前的踏跺上,用手撐住石枕,才不至於被水捲走。這人頭戴絹絲羅裱的方頂幞頭,披兩角軟翅,身穿墨蘭襉衫,看模樣是個仕宦長官,臉卻像富家書生,雖然年過半百,卻不帶凋寡,眼梢吊得頗高,面相有些刁蠻。也果真是刁蠻,人還狼狽著,就大喊一聲“豈有此理”,不等車伕遞上蓑衣,就踏著兩隻翹頭鞋走起路來。
他一走,馬也跟著走。車輿中伸出一隻手將門掩住,女人高聲叫道:“好大的本事!能蹚過虎蹲橋,再別回家裡頭!盤門河口都決了堤了!難不成你遊著去濟敏堂?當真午火克酉金,你是去消大耗的?不瞧瞧多大歲數,賠上個親爹也救不了兒子,反倒落個淨光!快!快上來!”
男人吼道:“生子不教說的就是你這婦人!百般好嗜訛作,都是你教出來的!衛家哪個同我一樣倒黴,娶了你這好吃懶做的慢弛小姐!”他走出五十來步,感到身子溼得發沉,冷得脖子抖搐,心中怒氣更盛,又道,“兒子給人開了膛,你還有心坐這破車!虧你是他娘!半月不去看上一眼,縱著他到處亂跑!吾兒就是被你帶成了輒肆的野人!吾兒今晚挺不過來,就將你攆回老李家去!”
車輿的門又被踹得大開,門板撞上角桯,險些掀進水裡。那婦人舉起絹帕擋住斜打頭臉的雨水,道:“等兒好過來,就帶他回我李家!誰要和你這窮酸的胥吏過日子?不是可憐你家竭蹶!我能嫁給你這八品不到的小詹事!沒我父兄給你撐面子,不知你今日在哪條大街邊上替人寫狀紙呢!你兒子你兒子,有本事叫呼,自己也去生一個!”
男男人跺了一腳,泥水跳起來,纏住他的兩腿。溼透的袍擺束住膝胯,鞋蹚灌了水,腳踝就像吊了兩隻秤砣。沒走幾步,馬兒停駐,車伕來到路上,為他披上一襲蓑衣。他叫衛乾。車裡的女人,是他在紹興壬申年娶的嫡妻,也是炳炳麟麟的李氏宗族第十六代人中唯一的小姐,出嫁前已是才望高雅,人稱“經義姑娘”。紹興丁丑年,他又娶回一位教書先生的女兒做偏妻,隆興甲申年又續一房,是個商家女。自從家中有了妾,李氏只把兒子交給她們照看,一心研習書畫,隔三岔五與丈夫大吵小犟,在家中已是常事。起初衛乾讓她一尺,是因為李家人做過安撫使、都鈐轄。後來,他入京做了刑獄判官,因對家中老小有不暇照看的過責,這一尺變成了一丈。如今出了這等事情,又不知一丈要變成幾引了。
半個時辰後,三人一馬來到濟敏堂前。車伕用韁繩的鐵柄挑起一行竹幌,讓衛乾先進門,又回到馬後,從車軫下方抽出一張腳杌擺在車輿前。李氏以絹巾墊手,撐住車伕小臂,提著直裾將腳踩在杌上。車伕撐開傘遮在李氏頭上,將她送入醫館,又收起傘,與馬一同來到醫館的門簷下等候。
醫館有前後兩院,進門是廳,廳中置龕,供奉藥王神孫思邈,其左右設有齊胸高的櫃檯兩張。遵照五行相生相剋,藥材多放在院子東西四廂,比如雙花、連翹、厚朴、五味子為木屬,在東;生薑、茯苓、薏苡仁、白朮在東北或西南。兩次間與正廳相通,一為診室,二為客座。後院是探取、針縫的械術之所。蘇州城一共有十六位名醫精通醫傷割疣之術,其中十一位在此坐堂。然而,病人十有八九不敢進那後院,有膽子進去的,大夫又不一定給醫。畢竟是持針線絞刀向人身上下手,一旦醫治不好,譭譽還在其次,如果被病人的親眷告進衙門,入監吃過牢飯,也就摔碎了一世的飯碗。不過,今晚是個例外。亥時末,一群白鶴樣的大夫喬喬怯怯進入後院,操起回春之術,倒出滿袖乾坤,卻不是有把握治好,而是不想治必須得治,治不好也一定要好。
衛乾進入醫館,看見兩個女人相依偎著,都用絹帕捂住臉低聲啜泣著。一個穿短衫的泥裙溼透,另一個只穿了絹衫,衣帶沒系。這二人是衛家的側室、衛鍔的孃姨。因為是冒雨徒步前來,比馬車還先到一刻。一見衛乾,二人就哭天抹淚地哀求他允許她們到後院裡去。衛乾招架不住,遞了個眼神給掌櫃的。掌櫃領會了他的意思,便引五人走過花臺之間的小道,進入後堂,親手從邊間取來手巾遞給兩個女人,又吩咐夥計去備茶。
掌櫃的道:“那樓上用作療傷的房間,是我家的堂屋。”這話有安撫的意思,衛乾聽得出來,他是說,那間屋有他家祖宗庇佑,不有兇祲,大夫們受了他家祖先的監督,不會有絲毫怠慢。然而,如夫人仍然哭個不停,幾短音接一長音,哭得肺腑搐顫,聲聲透出悽冽,讓人聽了心亂。
掌櫃的道:“神醫李在樓上,聖手王也在樓上。”
如夫人眨了眨紫紅的眼,問:“這麼多人在上頭,可是要剖腹開膛哉?”
掌櫃的道:“是縫針。”
如夫人問:“縫啥哉?”
掌櫃的道:“腸子。”
“嚶”的一聲,先抑後揚,繩一樣箍住五個人的腦門。
他嗅到苦和辣,衛鍔感覺自己像是躺在酒池裡,池中浸泡著棕黑的草烏、白芷,酒力和藥力如同鐘罩,攫住他破碎的回憶,像是要把他碎成的七八十截罩在屋裡,就像院工用簸箕扣住一隻鵪鶉或麻雀。一根葦子伸進腔膛,瘙得腸子微疼。一隻手撒下一把灰,無數蟲子就在腔膛裡爬動起來,從肝爬到胃,從胃蠕到脾,窸窸窣窣,又漸漸沒了動靜。他的目光飛向一根柱頂的牛腿牛腿是柱頂支撐部件,有雕畫裝飾。,看見一頭角長額大的牛揹負著蒲韉、布袋、筪筐和簫,一青年走在牛側,讀著帙角下的《漢書》。然後,他的頭似乎轉了,臉對上了窗格的雕花。卷草紋旋轉著幻作一條河,水浪起起伏伏,向他湧來,雷由遠及近,轟到耳畔,又被水挾捲了去。雷聲震得他牙齒打顫,“轟——”似乎要響到他腦子裡去,視線中撕開一條縫,縫越撕越大,漸漸變成一個人影。這人影與他一般高矮,像一處風口那樣釋放出寒氣。他不知為何就鑽進了它,只見榆木紋理迂曲四流、蟠天際地,處處是木眼和絃紋,密處千百股緊緊相湊,跧處如被風吹亂的漣漪,圈套著圈,套了明明暗暗百十來圈。直到有光穿透眼皮,溼氣像鳥的羽毛拂過手背,他來到一個無名地方,看見陽光繞過空中那浸泡著一切的灰暗,落到水上,化作一片白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