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完結】》第135頁 這次燕錕鋙派人來蘇州(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這次燕錕鋙派人來蘇州,既是見幾而作,也是防患未然,“盯梢”的目標是捕頭,便要防備官府中人有所察覺。要做到足夠保密,就得把手下安排到一些體面人家中。除陶佔江的叔伯兄弟陶應綽、方予祚,餘有川的親家公三人以外,與吳江幫有關的體面人還有兩個,一個是雍熙寺南的酒肆掌櫃孫祥辰;一個是北倉橋西的聞家二老爺聞瀚飛。如若這兩處還藏有吳江幫的水匪,依照張柔的行動快慢來看,只消一夜就能全部打盡。所以,不論蹲守哪個地方,只要去對了時間,就能遇到張柔。

雖是這般推測,衛鍔對見到張柔卻不抱有多少希望。兩日前張柔連殺十七人,事情已在坊間傳開,蘇州的水匪要麼逃了,要麼刀不離手。蹈蹂有備之敵是作案大忌,要是張柔沒有十足的把握,也就不會再出手了。

他去的是瓊琚樓隔壁的茶坊,坐了二樓臨窗的位子。

在這兒,他看不進瓊琚樓裡,只能看見瓊琚樓青磚薄砌的簷牆。摘掉和合窗的下扇,也才能看到茶樓與酒肆之間的三尺小道。

這小道是條死巷,獨一口向街,一頭給漏窗牆堵住。其原本是排水渠,因造在酒肆林立的大街旁,常溢汙水,便有人請來土工將渠掘深六尺,砌壁石磚碇,搭出一條三尺寬的道來。這條道不通往哪處,平日沒人走,就成了蟲子和草的領地。葫蘆蘚與漆姑草爭搶著石縫,幾將石塊撬碎。瓊琚樓的長窗把一片光潑灑在道的盡頭,那光中的直欞影壓著欄杆影,持落上的打碗花緊挨著滴水舌銅紅的影。蟲子把這影子當成了一座宮,爬來爬去尋覓入口,風雨無阻,像是要永遠找下去似的。

衛鍔申時來,飲了四壺小昆茶熬過亥時,這會已困頓難當。茶坊亥時打烊,捕頭不走,夥計不敢上前說話,亥時三刻,衛鍔讓夥計收了桌子,把燈熄了。掌櫃的吩咐夥計留下伺候,子時之前也回了家。

子時。

這雙鞋是胡地樣式,貼布刺繡遮住皮筒的縫線,幫和麵是雙層革縫製,不應季,也不輕便,底子時常硌損,易磨漏。穿這鞋的人不小心踩中石子,就可能傷及腳底,但因其樣子好看,仍有許多人買來穿。

瓊琚樓在街的最西頭,對過是一家餅子鋪。老人的咳嗽聲不時從視窗傳來。星霜屢移,白暈凝滯。玉桂蓂開,烏鵲落在蒸餅鋪的窗臺上。水珠滲入白疊布,積水打溼了鞋的竊曲紋。

張柔走過井欄,走過蒸餅鋪窗上的一行竹幌,停在一間二柱節義坊下,與一個敲梆子(打更)的聊了一會兒。一隊巡夜的兵役從旁邊經過去,搭搭撒撒,好像都沒看見他。想必他們是聽到了他自稱“野生”與更夫議論白商素節,在他們眼裡,他便是這城中的富家子弟,多少有些浮浪,不須勞心即可立起門戶。他大抵如此,原先既是富家子弟,也是高足弟子。張家四代為商,在閩東乃富室,只是未曾出過舉子。張家四代男子品行皆似,一樣的知書達理,一樣的晚夕眠遲,千思想,萬算計,善囤積,能投機。張家人把刀劍長久地卷在腰帶裡,藏入袖子裡,從未在人前露出一點鋒芒。張家爹說:這都是為了活,想活,就是我們對世道最後的敬畏。

如今張家的血脈斷了,這敬畏早已喪盡,他卻還叫著原來的名字,活著,而且把所有武器藏得妥妥當當。

快到瓊琚樓時,他拐一個彎,經由茶坊與瓊琚樓之間的小道,來到那一片窗影子前。

一塊碎磚被他踩在右腳下。一粒小石頭卡在磚縫中,隔靴底硌著他的左腳,只要他稍有動作,必會發出聲響。而他彷彿在停住腳步的瞬間,也停住了心跳和呼吸,立在窗影子前成了一個臘人。因為這一瞬間的短暫無法與萬物的知覺有所聯絡,那揚沙一般的蟬鳴仍繼續,蟲子攢聚在窗影裡攻上他如山的雙腳。一星霧飄在光裡,忽然薄了,說明有風,卻是連葫蘆蘚與漆姑草也沒察覺的。

一條影子在窗上一晃而過。是個六尺多高的敦實漢子。

“篤”的一聲接著“叮”的一聲。是有人提起陶壺,手腕上的木珠子碰了一下壺身,壺嘴又碰一下杯口。那杯子是高嶺土燒的,撞聲似鐵。

還有兩個人在二樓說著潼陽話,說的是曲家那一夜的故事。

他知道樓裡不可能只有這四個人。他前天夜裡共斃三撥,兩撥五人,一撥七人。那麼,還沒離開蘇州的水匪定會集聚一處,人多勢眾,似乎也是個活命的法子。

他一躥,以右手扳住柱上的枋,左腳搭上角梁,把身子掛在一樓簷下俯瞰著地,左手抓檁,用後背貼著滴水瓦翻身而上,他把腳踏在一樓的屋簷上,以右腳點踏二樓窗欞,右手捏住檁頭,這般上了屋頂,來到二樓南窗之上。再用小腿勾住撩簷枋,手扶桁條,便與二樓窗前負責觀望街道的水匪僅一尺之隔。

他要在這個地方,是因為整棟樓只開了這一扇窗。這裡有個人在觀望外面的街道。這人剛剛看見他和那打更的站在牌坊下說話,沒留意他拐進小道後去了何處。今晚在這酒樓裡的都是外地人,沒哪個知道附近的道通向哪裡。聽了坊間的傳聞,他們認為敵人不是一個。他們本來也毫不懷疑:一個人赤手空拳,是不可能把他們全乾掉的。

他赤手從側面掐住窗後人的脖子,拇指按住喉結,指尖一頂喉上穴,摳入杓骨下的矢隙之中。人倒下去。這一招比起“鎖喉致昏啞”更快更有效,前提是他的手夠準,夠有力。

人倒下去的同時,他利落無聲地遊進窗戶。另一人伸手握住了桌上的刀。一條光漾在水裡流過三尺長刃,可見此刀才剛磨過。他一進來,刀就白磨了,他從窗前跑到刀手跟前,左手扣其右腕。才醒來的刀躺在桌上打個哆嗦,便又昏昏睡去。刀手被他的左手虎口咬住喉嚨,忙去捉他的胳膊。一把小劍忽然貼著他的手心彈出,刺向刀手的聲帶。小劍極沉穩地在刀手的會厭之下、軟骨以上豁出一個口子,確定位置沒錯,才續上氣力刺了進去。刀手一聲呻吟,十二分微弱,像吐了口氣,絕不能傳到樓下給人聽見。而張柔知道,樓下的人必然已經聽到了一些聲音。那把刀哆嗦時,在桌面上劃出一條一寸的痕。

攻敵不備才是制勝之道,敵人已經料到他將要走下樓梯。

他還是走下了樓梯。

樓下有七個人。這說明他今晚不用再去別處,人已經都在這裡。在七個人使出招式之前,他衝向大門一側,左手捏拳撞碎窗格,逮住一個藏身門外的人。他知道門外有人。掛在二樓簷下時,他已經看見了這個人。他還知道,這個人今晚不會出手,站在外面是為了窺視他的樣貌,不論樓內眾匪是死是活,這個人只負責把看到的事稟告給燕錕鋙。

燕錕鋙遲早都會知道這些人是如何死的,但他現在還不能讓燕錕鋙知道。四朵紅花,伴隨著一聲短促的嘶吼在窗欞上綻開。他沒有拔出死者頸間的小劍。

第一把刀指右眼而來。刀背弧曲,紅銅刀鐔呈如意形,環耳掛著一尺黃纓,刀鋒形似大雁翎毛。刀身上有一行生鏽的小字:皇統年賜魯國王完顏烏野。他當即斷定,此刀是黑市的假貨。有人同他說過,(金)熙宗獵於海島,親射五虎,完顏勖獻《東狩射虎賦》,上悅,賜佩刀、玉帶、良馬。後召拜太保,封魯國王。在那御賜之刀的鑄成之日,完顏勖還不是魯國王。他更知道,刀劍一物皆有氣數,一把王侯手中的刀哪怕回爐做了鍋勺,也落不入水匪手中。他能從這把刀的來勢上看出它是一件假貨,因為真的御賜之刀不可能形枉影曲,不可能像要脫離主人的手那樣翻飛顫晃。

刀喧賓奪主,使得他物朦朧如陷霧中。六把白閃的刀,一雙血紅的拳,紛紛擁擁向他而來,如同從幻處揳入真實的兇咎,而又少氣無力,如同前定萬事中空自忙碌的浮生,來得再快也不夠準,來得再準也不成業。

第一把刀便是這樣渾噩噩地來了。他捏住持刀之手,把刀向前拉。刀一猛子扎到低處,擦他腹肋割了個空。他側了身,以肘擊中持刀人左肋。那人隔門穴緊緊一縮,血囊穴,脾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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