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完結】》第148頁 他不得不接下這封戰書(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他不得不接下這封戰書。

“十月十二,我定押解兇手,赴江州悼唁大哥。”

又無疑誰都明白,他想用接下來的一個月重整各寨,還得花點工夫找個替死鬼來。衛鍔心想,即使燕錕鋙沒殺賀鵬濤,也不該有把握在一個月裡找到兇手。那麼,他去江州就不是為了悼唁賀鵬濤。一個月裡,他能讓大半條江的水寨都插上燕字旗,可到了十月十二,如果他交不出行刺賀鵬濤的真兇,賀家人就要繳走他的旗幟,或許還要繳下他的首級。

他們剛才可以動手。他們肯定也想了想動不動手。燕錕鋙不動手,是因為幫中人心未定。他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與賀家人撕破臉皮。賀家人決定不動手,是因為處勢不利。仗打在自己的地方才有優勢,梟陽鎮的一草一木都歸賀家,鄱陽湖的每一滴水都有賀家的份。燕錕鋙到了梟陽,必不能如今日這般依仗人多勢眾,屆時還能依仗的就只有寥寥幾個人了。然而,他卻沒有顯露出擔憂,反是比任何時候都鎮定了。

老人在女子的攙扶下站起來,道:“那就十月十二。十月十二,合浦還珠,歸華別業,一了百了。”

燕錕鋙行下一禮,正與老太太拜別,忽聞椅子“吱扭”一響。只見賀鵬宣瞪著通紅的眼,嘴一張一合,似乎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鬱卿過去翻他的眼皮,被他噴了一袖子血。燕錕鋙叫一聲,從西廊中跑出十幾個人,把茶桌圍起來。這時,賀鵬宣已經用門牙咬住舌頭,幾乎要把舌頭咬斷。有人看出他中毒了。有三四個人說要把他抬到樓上灌水。燕錕鋙叫來守衛,命他們去鎮上請最好的大夫前來救人。那幾人領命出去,他又叫來一個算賬先生,吩咐去拿連翹大黃。待夥計們抬走賀鵬宣,他乜一眼老太太,有些驚奇。老太太坐在椅子上,還是剛才的姿勢,似乎不知道賀鵬宣中毒了,似乎並不關心兒子的死活。他不禁納悶,如果她不在意賀鵬宣,又何必來此跟他談判?這一想,他竟像觸到了靈光一樣,忽然明白了她的心思。原來她對這個兒子的寵溺與對他的嫌厭有同等的分量,他活著,她就必須做他的母親,他死了,她就無掛無礙。畢竟她也把自己看成一個將死之人,人臨終時,能少一樣牽掛豈非幸事?

他此時從這老婦身上看出的狠,與他剛剛從那女子身上看到的威,皆前所未聞,彷彿兇狠和威嚴一落到女人身上,就加強了好幾倍。

他與張柔換了個眼神。張柔用拇指勾住了腰間的帶鉤。賀鵬宣還沒有死,但他們已然做好準備應對賀鵬宣的死。他們知道,只要賀鵬宣斷氣,門外的二十九役必會如蜂擁來,把整個寨樓蜇得支離破碎。

他喝道:“關門!”

第138章 青城道(一百三十八)

自未時起,大堂裡外皆有人看守,酉時後無人外出,毒下在鬱卿剛才端來的水中,下毒之人還來不及逃走。

在寨樓與長廊之中,有鬱卿從吳江幫帶來的七十個弟兄,就算他們彼此不相認得,鬱卿也能認全他們。如果這寨樓裡出現了鬱卿不認識的人,那一定就是下毒者。

大門把一陣風扇進堂中,竹燈罩骨彎曲的影子在《溪山行旅圖》上顫了顫,驚滅一盞座燈。西廊中傳來腰牌撞擊兵器的響動之前,那女子已經把目光射進廊中。她先看的是東邊的廊。她的目光穿過罩子半掌寬的雕孔,毫無猶豫地落在衛鍔臉上。衛鍔憋著一口氣,拿手握了一下腰牌。她又把臉朝向另一邊的埡口。忽然沒了聲音,繼而人們聽見了輕緩的腳步,乘著玉環、珠子的撞碰聲嫋嫋而來。

燕錕鋙道:“出來!”喝聲不響亮,卻像一把鐵鍬掘下去,攘除了堂中塵土般的安靜。有守衛從東廊而出,衣袖擦過褌袴,靴底磨著竹板,唰唰的響聲如同瀑流。小六從廊中走出,腰下的配環耀得手上玉鐲清脆作響,紗旋襖的兩條襟邊垂在膝前,搖落一地彩光,綬帶兜挽裙襬,如同挽了青鸞之尾。見到她的豔麗,衛鍔頓時跑走了一條魂。與此刻相比,他在何時見到的小六都不美豔。那條魂還沒回來,他又不甘起來,因知道她炫服靚妝來到這裡,不僅是為了給人下毒。

小六低頭看了看釜,目光流盼,又看向一身白衣的燕錕鋙。這二人面對著面,一豔一素,和事先商量過似的,臉色都那麼正經,和馬上要成親似的。見到這一幕,衛鍔不由灰心,也就明白,原來她心裡只有這一個人。

燕錕鋙盯著她的臉,半晌沒說話,因為賀家人在一旁。這時的他才從上一個危難中解脫出來,又被裝進新的危難裡。他今晚是必須給賀家人一個交代的,就算饒過小六,也得對賀家人有所表示。要解決危難,最好的辦法就是立刻處決小六。因為她一旦有了張嘴說話的機會,就可能指認他是謀害賀鵬濤的幕後真兇。她知道的一切人名、時間、地方,都能對上那場行刺的事實。留給她一刻,就等於把自己的身家交給了她——他不會不明白這一點,而他只是盯著她的臉。

小六輕輕提起衣袖,拿住賀鵬宣飲茶用過的碗,將食指探入碗口一抹,看了看指尖,笑盈盈朝老太太道:“這廂給乾孃拜禮了。我乃二郎之妻,因出身甚微,進不得燕家門堂,便也沒取個名,您二位知道我是他的人就好。”她說了“拜禮”,卻未俯身行禮。她笑得趾高氣揚,像個姑奶奶似的,“我夫君忙於公事,仨月未還建康,我特地從秦淮河上趕來,就是為了看他一眼。誰知才進寨子,就聽幾個癩漢議論‘吵起來了’。他等欲弄刀棒,說賀家人來了,正在寨堂中指著我夫君鼻子罵呢!我一著急,就給杯子裡下了馬錢膏,那一時腦子惝恍,不知能毒倒哪個,只想著毒倒一個算一個了,誰叫他們張口罵人呢?”

老太太和女子都沒說話。燕錕鋙仍舊一無所動。在座誰都明白,若他一動,必是干戈大動,他要說的,也只會是一道命令。但誰也不明白,他為何還要放任她胡說八道,在此丟他的臉。

小六掃看四周,道:“不瞞爾等人說,我家夫君是個人物呢,從不屈節受辱,不論啥人,莫可欺他一聲。誰敢說他一句壞話,準挨鞭子伺候。”話音落下,又是肅然無聲。在這肅然之中,有人等待,有人擔憂,有人憤怒填胸,有人忐忑不安。只有衛鍔從她的話裡聽出了隱情。如果她想害人,就應該當著賀家人的面說出燕錕鋙謀害賀鵬濤的真相。她沒有立刻揭發他的罪狀,說明她根本沒打算那麼做。這話是說給燕錕鋙一個人聽,說他從不屈節受辱,含著怨恨,也有傾訴之意,許是她曾經以為他是那樣一個人物,如今知他巧偽,當真有些恨他。這一想,既是為她,也為自己,衛鍔覺著苦了。

小六轉過身向燕錕鋙笑了。好像她沒看見他臉上的嚴肅已經厚到將要落下,不知堂裡有何樣的陣仗,她輕聲道:“仨月不回家,生分了,這麼不言不語的。又不是弔喪,幹嗎繃著臉皮,怪嚇人的。”

燕錕鋙道:“送老太太和嫂夫人上樓。”又向賀家人道,“還請二位上樓等我一刻。”夥計來到席位左右,躬下身各道一聲“請”。女子攙著老太太走出寨堂。竹門又關上,鬱卿忽然跪了下去。燕錕鋙一個哆嗦,猛地轉身,罵道:“家賊!”

鬱卿只是跪著,而小六笑得極喜,像朵花一樣。

燕錕鋙把眼珠子瞪了一會,吩咐手下道:“把他帶下去。”一人上前來抓鬱卿的胳膊,拔河一樣,費了許多氣力沒能拉起他來。直到燕錕鋙道:“我會罰你,不在此地。”鬱卿才抬起膝蓋,由那夥計押入西廊。燕錕鋙又道:“都先下去。”守衛散去,大堂中便只剩燕錕鋙、小六、張柔三個人。小六觀瞧著燕錕鋙的臉色,似乎對什麼事勝券在握。如果她來這裡的目的不包括“活著離開”,那她的確贏了。她已經讓燕錕鋙丟掉顏面、聲威和最好的兄弟,讓他如何也不能反敗為勝。此時,還有賀家人在樓上等著他“交代”,就算處置了她,也洗脫不掉他剛才的恥辱,反顯得他庸碌無能,非但管不了他的女人,還護不住一個女人。可他這時卻很平靜,彷彿他不是頭一次經歷這樣的窘迫,彷彿他對今日的窘迫早有預料。

他使個眼色示意小六落座,小六坐在老太太的椅子上,臉色沉穩,紫胭脂和黛青的愁眉,讓她的臉有了烈女的端莊,似乎她忽然識了大體,明瞭大義,不再把他們之間齷裡齷齪的感情當回事了。

燕錕鋙坐在的她對面。兩個人坐的是一模一樣的兩張椅,兩張臉一樣的凜若冰霜。但他一定沒有想到,他今天遇到的對手不是賀家和二十九役,而是這個卑俗的小女人。或許他也注意到了,這女人此時的神色與說話的口氣,皆有一股勢在必得的魄力,與平時的他一樣,又像是螞蟥叮鸕鷀,起落皆隨他,無血不肯放,是一定要從他身上得到些什麼的。

她用螓首蛾眉對著他,道:“你跟賀家人各懷心機,有什麼好談?你若有一馬當先的果斷,切莫給那孤老婆子欺去氣概。這條江裡,強食靡角,自相魚肉是正直法度,還是你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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