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錕鋙跟前有一張桌子,桌上擺著三垛簡牘、一把尖頭小刀、一塊墨碇、一隻筆、一隻硯。刀的用途是修改錯字,四天來從沒改過一個字。墨水常時凝在硯裡,筆頭常時須那名頭戴雷巾的夥計舔一下才可寫字。這是因為燕錕鋙的話說得太長,且越來越長。那番話飄在桌上,給他從藉詞說成故事,從華麗變得樸實,又從樸實中長出骨肉,有了真情實感,說到他自己信了,桌子對面的人也只好信了。
他背後也老是有三樣:一是張柔,一是他把兄弟鬱卿,一是他那把三十七斤的兩刃大斧。張柔是必須來的。要是張柔不來,他也不來。鬱卿本不須來,他本想讓三弟杜崇來,但是鬱卿非要跟他來,他就只好把鬱卿帶了來。這四天裡,鬱卿對張柔頗有怨言,對張柔佈設在寨子裡的一切都看不順眼。張柔不計較,燕錕鋙裝看不見。一切也就在鬱卿的怨悱中照舊進行,直到今日,已經有十餘個管事在竹簡上籤了名。
這時,燕錕鋙照舊立起臂肘,豎了一下食指。那戴雷巾的夥計託來一隻螺鈿盤,把盤子裡的東西擺在桌上。是半個斗笠碗,單看釉彩,像是耀州窯燒出來的橄欖青,拿在手中細看,則見碗底粘砂漂浮游離,花線深淺無度,裂處的坯子不甚細膩,像一件贗品。
燕錕鋙把這贗品舉到面前,道:“己丑年,一位往秀州販耀州瓷的商人,由耿涇口碼頭僱我弟兄,把一批瓷器運到永豐縣遷恩鄉。見他販的是青彩,我弟兄唯恐中途有損,開來兩艘一百五十料的桅船,往艙裡填了許多麻草,又把他的貨用葦子層層纏住,裝進箱子,這才開赴永豐縣。然而十天後,那船卻回了耿涇,是載著兩艙瓷器一起回來的。原來在途中,大湖上連下暴雨,把葦袋淋溼了,我弟兄怕弄髒瓷器,一件件地拿出來重新紮包。這時,他們正巧遇到一個販影青釉的商客。那人說我弟兄船上的貨是假的,因花線、釉色與真正的耀州瓷不相符。我弟兄聽了這話,怕貨到永豐鬧出大事,便把船開回來,把事通報了我。我趕去的時候,那僱家也在碼頭上,與我理論起來,如何都不承認自己販的是假貨,反誣我弟兄在半路上偷換了他價值八百貫的貨,向我要賠償。我不肯,他又改口說這批貨是要運往臨安府的貢瓷,若是出了差錯,便要將我告到公堂上。我思量再三,最後賠給他八百貫錢,留下了那兩船貨。他臨走之前又找到我,想要回他的貨,我擔心他日後把那貨以假充真賣給別人,當著他的面,將一隻碗砸了。我跟他說,那兩船貨已經都被我砸成碎片,丟進了河。這碗在地上裂成兩半,一個人走進我的堂口,便是後來與我有八拜之交的賀大哥。原來這件事是他的安排,那僱家亦是他手下所扮。賀大哥派他來與我尋釁,是要試探我的脾氣。”
他把兩隻手搭在腿上籠住,就像抱住了一樣東西,接著道,“早在許多年前,我與賀大哥見過一面,那時我還不知道他的身份,在送他去姚沙島的路上,船險些被浪濤掀翻,只得在太倉口歸岸。他說他這次前來,是要與我商議合幫一事,但在談判之前,要先試試我的性子。你當知道,六載前賀大哥平亂長江,不知替官府拆了多少藏賊引盜的水寨。若我不是個宅心仁厚的人,他定然不會將建康府往東的生意交給我來打理。做水路買賣的人,沒幾個真君子,但不論做哪一行買賣的人也該明白,吃虧,才是立足的第一步。”
他看看攤在桌上的一卷簡牘,用食指敲一下桌面,道,“不論江上有幾家寨子願意和我同仇緝拿殺害大哥的兇手,還是他們都不願把事鬧大,想循途守轍做自己的生意……哪怕他們趁亂自立,對我的號召置之不理,我不強求,人貴有安命之心。但是大哥的仇不能不報,就算誰都不出力,我也要追究到底。”
鄒兆呈穩穩坐著,聽到門外竹葉亂飛亂撞,嘩嘩啦啦,像是打仗。
燕錕鋙把胳膊搭在桌上,身子朝前一傾。一陣聲從椅子響到桌子,鋪在地上的竹板顫了顫,像是整座寨樓打了個抖。
燕錕鋙道:“我請鄒大哥過來,不是要談什麼重設船銀、割分地盤,只為問兩個問題。”
鄒兆呈道:“當家的請講。”
燕錕鋙問:“岳陽樓的寨子,每月收入多少?”
鄒兆呈道:“也就是四百多貫,養活五六十弟兄。在沿江各寨裡,是最少的一等。”
燕錕鋙笑著問:“你說我們長江幫的買賣,算不算正當。”
這是一個有毒的問題。鄒兆呈聽得出來,實際上他問的是:沒人幫你們上下打點,這買賣能否做得下去?鄒兆呈知道他已經向很多人問過這話了——回答“正當”的人,必是和當地官府有明來暗往,亦有拆夥自立之心。
鄒兆呈道:“賀大哥在的年月裡,我們的生意當然做得順風順水。嶽州有兩家寨子,分別在臨湘、陵磯兩地。我家的小些,又一向與巴郡的高臺們無有往來,只做碼頭跑腿和倒賣布匹的小生意,只要不偷搶不放火,這生意就算正當,可要是沒人幫忙打點,多小的生意也做不下去。江上不可一日無人管事,我老鄒,願聽當家的安排。”
燕錕鋙笑了。
鬱卿從牘垛最下又抽出一卷,挑開縛牘的棕繩,以手掌壓住牘卷,從右向左一擀。此乃一份契書,有官府印押,倒數第三爿上有戶部司度簽字,有嶽州府通判和巴陵郡縣令的印記。有隸字註明:陵磯寨的十一艘貨船、四十艘筏舟與兩家當鋪、七家商號的用地,皆是向吳江幫老闆燕錕鋙租用,因而每個月要交給他一百一十貫錢,另從商客僱傭夥計保鏢的費用中抽出三成交給吳江幫,一成存在鬱卿手裡,用以上繳官府。
鄒兆呈把這契書看了一遍,不敢看第二遍就低下頭,心想當初他們和賀鵬濤立契時,只是把抽成的比例寫在一張三寸寬的白契上,既沒有加蓋官印,也沒有細說規矩。陵磯寨所掌管的碼頭與鋪號,一是向官府買地建造,二是向當地人租用。以往賀鵬濤從不管地是怎麼來的,更不會干涉寨中的生意。而現下陵磯寨開鋪子、建碼頭的用地全姓了燕,這是怎麼回事?如果這姓燕的只想取代大蹌向陵磯寨收取船銀,又為何買下他們的船隻和鋪號?
姓燕的派人去過陵磯,是透過官府弄到了地的屬權。姓燕的一定花了不少錢。這倒是沒啥,不論用地歸誰,生意都由陵磯寨主持。讓鄒兆呈擔心的是燕錕鋙的企圖。橫想豎想,他認為燕錕鋙不是隻買了巴陵郡的地,而是買下了整個長江幫的生意。如果他一個人買不起,還可以憑著吳江幫以往的業績,去和沿江各州縣衙門談合夥。待他掌控了大多碼頭用地,水寨們就不得不為他命從。那麼他想要的東西,就不僅是三成船銀而已。且各地衙門既想保住收益,又急於平息江上紛爭,以手中之權協助他向各寨施壓,也是個維穩的法子。想到這兒,鄒兆呈便怕了,心想這事越來越像一個完整的陰謀,從趙丙榮的死,到賀鵬濤的死,再到今日的契書……只怕這姓燕的是要把一條江纏在腰裡,把幾十家水寨做成他一個人的幾十個錢袋了。
鄒兆呈不再說話,拿起桌上的小刀刺破自己的拇指,在簡牘中間和末處各扣下一個清楚的血指印。鬱卿割開簡牘的牛皮線,半卷交給鄒兆呈,半卷放在另一垛上。拜別燕錕鋙後,鄒兆呈快步行下山梯,立在道旁,回頭望一望,乘上來時僱的馬車,要車伕迅速趕回縣裡,越快越好。車輪子轉起來,快如風樣,碾得一地竹葉支離破碎。兩刻後,馬車駛入一條繁華的大街,停在客館門前。
鄒兆呈付過車錢,對趕車人道:“幫我做點事,給你一貫錢。”
趕車人道:“請講。”
鄒兆呈道:“半個時辰內,幫我找個姑娘來,要個漂亮的。然後你在這客棧往西第二條巷子前等我,我還要出去一趟。”
趕車人應下了,行往街北。鄒兆呈回到房中,先把窗子開啟一條縫,走出房間,依次去了客棧的前庭、後堂、走廊、賬房、雜間、廚房。他一邊走,一邊低頭看地。有人問他是不是丟了東西,他就抬頭看看他們的臉,再繼續走他的道。如此一刻鐘,他遇到一個端銅盆的夥計,身量年紀與他相近。他叫住夥計,在走廊裡說了一陣話,又去隨行弟兄的房間叫出一個人,這人的身量年紀也與他八分相近,三人碰了頭,然後一起進了雜間。他脫下自己的衣服給弟兄穿上,讓夥計穿上弟兄的衣服。夥計先出雜間,進了弟兄的房間。弟兄在一刻鐘後進了他的房間。同時,一個姑娘也進了他的房間。弟兄和姑娘一同鑽入床帳,把身上的衣服扔出來。
此時,有兩個人注意著這個房間。一個人在街對過的酒肆中,聚精會神地看著開啟一條縫的窗戶。另一人在隔壁,也是聚精會神地聽著房裡的動靜。酒肆中人看見衣服從床帳裡飛出來,衣服是鄒兆呈的衣服;隔壁之人聽到姑娘的叫聲,一聲聲叫的都是“鄒老爺”。姑娘年方二八,漂亮,看得人眼熱,聽得人心躁。賞了這場春宮戲,二人就再也不關心她身上的男人是啥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