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很穩,心卻不穩。
不論他們是何來頭,有多大能耐,這畢竟是燕錕鋙的地盤。萬一事情談不攏,兩邊人爭執起來,賀家三人並非寨中之人的對手。然而誰都忘不了,賀家還有二十九個人留在寨門外沒進來。未時,燕錕鋙引領一干弟兄出寨五里相迎,拜過老太太,老太太就對他們說“當家的拜了俺們孤兒寡母,是講禮數,那俺也講講禮數,但凡帶兵器的,先都別跟進來”,這才把那二十九人留在外頭。此時,與他們隔著四丈高的院牆,二百七十個守衛,燕錕鋙卻不無擔憂。他適才花了一頓飯時候思考“先都別”是啥意思,又花了一盞茶時候衡量寨子裡外的一高二低,到了這時,他已經把局面看得非常清楚。今天,他們兩邊勢均力敵,真動起手來,即使他這一方勝了,也要搭上許多弟兄。
一隻紫銅爐擱在四腿內卷的圓几上,爐壁鏨刻纏枝花,爐口上坐著鼓腹圓底的釜。一時堂中無人開口,水在釜中的嘶響如一條線,不急不緩地割著堂中紙一樣薄的寂靜,使人聞之不適。待釜中氣泡破裂,鬱卿撮了精鹽,舀出一瓢沸水,又撒入茶粉,拿竹勺輕輕把水攪出漩渦。不一會,爐壁的氣孔射出幾枚火星,茶水鼓起細浪。他用舀出的一碗水止住沸,撇了浮沫,提住釜耳,倒了一壺。
老太太從他手中接過一碗茶,道:“人老了,只要有飽飯吃就算幸事。江上的事,俺既不明白,也不關切。今日龍頭把俺請到這裡,是俺的榮幸。”
燕錕鋙笑道:“大哥與我是八拜之交。不論日後誰人做了大幫的老闆,也莫敢忘記這生意的牽頭人是大哥。您又何必如此謙卑?”
老人也笑:“俺老了,只能依過去的習性說話,改不了口。俺清楚自己這腦袋糊塗到了何種地步,但也攔不住它愈發糊塗。今日,你請俺來了,就多聽俺幾句嘮叨,只當閒話,不知可否?”
燕錕鋙道:“您說。”
老人道:“俺也如你這般年紀時,去廟裡給鵬濤他爹燒香,逢遇僧人們議論《說彌勒》經。這一段是這麼說的:‘彌勒佛欲來出時閻浮利內地,山樹草木皆焦,人壽八萬四千歲,彌勒佛卻後六十億殘六十萬歲當來下’。一僧人說,彌勒六十億年後成為佛祖,人能活八萬四千年;另一個說,宇宙生滅,一次為一大劫,人壽本有八萬四千歲,每造一業,則減一歲,這麼減下來,人就活五十餘歲了。聽了這話,俺回家算了算自己造下過多少孽。照俺算的,饞口是惡,當減一歲,生兒是善,當添一歲……這般算了幾個月,得果七十一,正是四年後的歲數。可後來俺又聽一個和尚說,生兒不算善,也是造孽。照他算的,那兩歲非但加不上去,還要減下來了。要是他的話準了,俺當去在今年。今已九月,俺豈不是隻剩三個月活頭了?”
燕錕鋙道:“山野和尚,胡謅八道。”
老人撇了撇嘴,道:“俺覺著那和尚說得不無道理。你看看鵬濤做的那些事情,哪一次他做一件事,沒鬧出過更大的事?這些年他沒回過家,俺卻知道他在外頭做了啥。他有了出息,在外討是尋非,沒少欺人。他造的孽,遲早也要報在俺的身上。”
燕錕鋙道:“江上該有一個大哥這樣的人。”
老人道:“俺看他這個兒子,曾是百般不順眼。但他有一樣,說出來誰也服氣,那就是義氣當先。”
燕錕鋙道:“大哥叫人服氣的不止這一樣……”
老人攔下他將出口的話,道:“俺今天來,只想說兩件事,俺是既不會撒謊,也不懂體面與禮節的鄉里人。不論你嫌不嫌俺,俺都必須說。”
燕錕鋙道:“您請。”
老人道:“鵬濤今年生日之前,俺去鎮上請道士給他算了一回,是個坎卦。俺又去找了一個寫字先生,叫他寫一封信,請人送到大蹌。俺在信中跟他說,俺發了喘病,已是命在垂危,讓他趕緊回家。可他人沒回來,也沒給俺回信。俺只好坐船去了大蹌,問他為啥不回來。他只說要去平江過生日,脫不開身。俺不敢和他犟,只得獨身回去。臨走前日,卻聽他半夜裡和一個人說話,聽了又聽,俺也沒弄懂他的話是啥意思,只記得有那麼幾句,‘若我這一回在安亭出事,先前許下的事,就由你去告達,讓他上崑山殺了那班賊吏給我報仇’。俺當時不懂,如今想起來,應是他那時就預感到了劫數將至。當家的……你說這崑山是啥地方,他‘許下的事’又是個啥?”
燕錕鋙臉有陰沉,裝作在想,心卻有了一股邪燥,只望賀家人趕緊提條件。老太太把手伸入袖內,掏出一軸三寸長的絹紙來。婦女把絹紙平在桌上,十行草字赫然入目,見了“錕鋙”二字,燕錕鋙立即認出,這字是賀鵬濤所寫。在賀鵬濤過去寫給他的信和詩裡,“錕鋙”的兩個“金”的最下一橫,皆與右邊一撇合而為一,且不分叉,令這二字看上去有些飄搖。
書言如下:
母親萬安。兒於浦口趕碌終月,無暇返家,與親暌違日久,心繫念,雖愧恧閒無所出。
六載朘耗,吾心痿瘁,康健不若從前,戊月,染瘧疾脾洩,肋生瘡,恐不久。如吾斃大蹌,鵬宣、張雪青、趙丙榮三人舉喪祭。吾船事,交建康府東水關二弟承續,義子雪青承輔。望鵬宣操持漁漣坡家事;留詰湖口。
吾兄弟、義子二人毋侵諸寨事,船銀、衙稅二錢,莫可更變,如有違者,辜榷各寨月錢,諭勸,討之。吾衷大幫昌興,家道從容,疲悴無嗟,囑老親,豁達,昌盛久續,勿效滕薛爭長。
今以此書昭後事。
母親在上,恕兒不能入孝。
近日,聞都昌朔風驟至,信附帛二匹、絲綿等,望家安康。
燕錕鋙看完登時惱怒,心說這封信絕不可能是真,賀鵬濤死前兩年都沒來建康一趟,又怎能把大幫白送給他這個吳江幫主?如按信中所述,他如今就是長江幫唯一的老闆,因為張雪青已死。這封信本不利於賀家人爭得幫中水寨,他們又豈會將幫中水寨拱手相讓?所以“船事交二弟燕錕鋙承續”並非要緊,他們要他看到的是“如有辜榷各寨月錢者,諭勸討之”——龍頭繼任,須維持前策不變,如果繼任的龍頭顛覆了他立下的規矩,賀家人諭勸不聽,可以帶人討之。他們拿出這封信來,是要告訴他“雖你有繼承長江幫的權力,賀家人卻有討伐你的權力”。從來到沙頭寨至今,他已經更改了總寨對二十多家水寨的轄制之策,在來到沙頭寨之前,他殺害了五六家水寨的管事。那麼,賀家人拿出這封信來,豈非是在宣告:你只做了一瞬間龍頭,而這一瞬間已經過去了。
所以信一定是假的。
如果不是假的,他做的一切就成了徒勞。眼下信在桌上,只是一張遺書而已。如若在了各寨管事面前,將變成一道聖旨,一道從冥府中發來的誅滅吳江幫的命令。
他想到這兒,雖未把怒色流露在外,卻也面沉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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